小说下载尽在http://www.bookben.cn--书本网 www.bookben.cn - 手机访问 m.bookben.cn 在线阅读:www.biqi.me   邻家驸马越墙来   作者:弦外听雨   第一章 小姐细心【修】   “小姐,安平公主打发刘公公送来张请帖。”小心翼翼瞅我三四眼,俏娟眼观鼻、鼻观口,立正欠腰的双手奉上粉色花边信笺。   安平公主?请帖?   愣是把瓷杯里的玫瑰花瓣合着茶水咽进肚子里,我从俏娟手里接过请帖,打开。   “新春三月,红情绿意,桃花灼灼,烂漫芬华,特邀安将军府小姐绯亚明日巳时进宫共赏之——安平公主敬邀。”   金色阳光透过阁窗丝丝渗进来,打在纸张,形成一团耀眼的白,更是凸显出了它尊贵无比的分量。   移开视线,我端起茶杯,微微抿一口。   看来……春天到了,桃花开了,这乱七八糟的情该发了,醋也该瞎吃了!   “小姐,咱去不?”俏娟脸皱成一团,两眉拉成一条线,探头细声询问。   我斜睨她一眼,将淑女微笑保持到底,“人家安平公主这是给我脸呢!哪有自个扔了的道理?”   也没指望俏娟理了个明白,趁她懵头,我又亲自续了杯花茶,双手捧着接着品。   次日,阳光烂漫时。在父亲大人安将军的满目扼腕垂首叹息中,我坐着软轿晃悠悠的朝宫里进军了。   不知溜了多少条街经了几道宫门,轿子总算停下。   搭着俏娟的手,尾随着前方带路的蓝衣宫女方走过一飞角亭榭,满目粉红霎时就出现在眼前。   这片桃林很大,因是初春,枝桠上大多都是涩涩的花苞,不过,也另有番可爱。   凭着感觉,我略向左前方一扫,就看见大群莺莺燕燕斑斓的裙角往这处拂了过来。   唔……看来这安平公主还敬邀了不少人?   “绯亚见过安平公主,公主金安!”识相的快步走近,我略弯下身子,朝正中的粉衣女子行礼。   早闻安平公主清丽非凡,是当今天子最为宠爱的女儿,尤喜爱粉色,而今天各官员女眷既是受邀前来,定是格外忌讳此色。   抬了下眸,面前十来位紫黄蓝绿女子果真只有一位着粉衣者,那么,应是安平公主无疑。   “姐姐就是安将军的女儿绯亚么?果真如京城传言的那般美貌动人、姿态婀娜!”安平公主的声音很动听,娇脆脆的,很有嫩萝卜味儿!只是这话听得我心尖颤又颤,传言?   “这平凡老百姓目光短浅,是没见过公主的花容月貌,才有这般不靠谱的见识。”   “就是就是,如今啊,这漫天的传言可比不得往昔!”   “不过换言之,现下,大道小巷妇孺孩童谁不四处传颂状元和公主的美满姻缘……”   …… ……   虽仍弯腰行着礼,我还是寻了个契机仔细瞧了眼方说话的几位女子,毕竟多亏她们这番得巧的话哄了公主欢心不是?哪怕拐弯抹角的贬低着我,也算解救了此时我一直被无视的局面。   “一时聊上天竟忘了,绯亚姐姐快快免礼。”娇脆的甜音里又似揉进了几片桃花瓣,羞赧无限。   朝安平公主微微一笑,我直起身子,甚是温和的斜眼看向方才解救我的那几位小姐,展颜再笑。   可怜她们和我平常并无交情,不能体会我如斯感激的深意,统一脸色复杂的扭头,讪讪的尴尬万分。   我讨了个没趣,在心内嗟叹了几声,老老实实的当提线木偶,尾随着莺莺燕燕四处游荡。   赏花,吟诗,唠嗑,再加上捻帕掩嘴憧憬一下这届状元榜眼探花的风姿,或者反反复复夸赞安平公主美满的姻缘,这场赏花聚会算是唯美的落幕了,大家都像抢食完毕的鸟儿般,散的格外利索。   全程陪吃陪喝陪笑,安平公主以礼相待,左右除了受个别嫌弃眼色之外,倒也并无其它。   于是,这真真只是寻常的赏花宴,是我如惊弓之鸟想太多?   “小姐,看安平公主粉嫩粉嫩的,挺大度。”轿子摇摇晃晃地驶出宫门,俏娟长吐了口气,如释重负。   粉嫩和大度扯得上什么关系?我懒得理她,掀开帘子看热闹的市集,奈何俏娟被我宠惯了,就是学不会察言观色,“小姐,昨儿个二小姐的丫头琳岁还得瑟,说小姐这次肯定得吃不了兜着走,啧啧!气得我当时恨不得缝了她的乌鸦嘴。”   回头瞄了眼俏娟愤青的模样,我咧嘴一笑,“是谁昨天哭的像泥菩萨,癫癫的翻出所有的积蓄求良婶,我若回不来了就差人把这些交给我弟王麻子,嘱托他吃好穿好娶个媳妇儿生个娃,把咱家香火烧下去?”   俏娟嘴角抽搐不已,连忙避开我透亮的眼神,学我掀开另侧的帘子,遥望热闹的市集……   解决了这个唠叨的叉烧包,我满意的再次看窗外,街边小摊有趣的玩意儿着实挺多,琳琅满目的,晃眼睛。   我缩了缩手,想合上窗帘,怎知近日忘性越来越大,竟忽略了手里还捏着绣花手帕。   春风一拂,那手帕便飘飘然的飞扬远去。   “停轿。”将军府离皇宫甚远,去时俏娟安分的守在一边,徒步而行。   我这个辅国将军府的大小姐一向不懂得什么规矩,见俏娟乏了,回程就拉着她一同上了轿,这下好,连个义务捡帕子的人都没了。   看着俏娟回过头对我此言不甚迷茫的眼神,抚了抚发饰,我干脆掀了帘子,自己走出去。   这个桥段很经典,若一风雅如玉男子拾得手帕,再温润的道一声“小姐,细心”,那结成佳偶的几率确实颇大。   下轿的那一刻,我就想着,我果然是被那些不入流的戏剧本子腐蚀了脑子,不然,也不会奔着这个万万分之一的几率亲自跳了下来。   结果,话本子就是话本子,幻想也是来源于现实的!   我甫回过头,还来不及迈开步伐,就见一风雅如玉男子右手持手帕,眸光流转如桃花般定定的瞧着我。   街上车如流水马如龙,卖臭豆腐买臭豆腐的交易声不绝于耳,而我和他却置若罔闻的深深对视着……   我确实很不懂得□丫头,才让俏娟这般不识风情。   “萧,萧公子?啊……不,状元爷!”窗帘抖了抖,俏娟连忙慌乱的下轿挪近我身侧,哆哆嗦嗦的口齿很不清。   我头很晕,身子也被气得开始摇摇欲坠,恍惚中,就见对面的状元爷扯开了浅浅笑颜,一双桃花眼微弯,明明该是春意盎然的感觉,却似,萧索如冰……   淡青色身影逐渐逼近,如沐春风的带着几分潇洒几分倜傥立于我身前,轻轻递上手里的绣花手帕,微微启唇,“小姐,细心。”   那日,我回来的很不体面,刚到将军府就见守在大门内梧桐树下的安家二小姐,安雨粒。   见我脸色苍白,神情惨淡,连走路都被俏娟扶着,安家二小姐似乎很是开心,连磕了碟子里数颗瓜子儿,又抿了口花茶,方领着琳岁琳月眸带笑意的回自个院落了。   我在房里呆了些日子,没事绣绣花,喝喝茶,日子过得倒算不赖。   只是父亲大人最近开始郁闷得厉害,三天两头跑到我屋里跟我谈心。   “绯亚,是爹的错,要打要骂随你吧!”   “砰”的一声,安将军直接省了敲门这道程序,很是霸气的单手一拍,房门就不争气的开了。   我和俏娟都有些来不及反应,呆了片刻,我复杂的理了理思绪,决定如实以告,“爹,你锦袍的扣子盘错了。”   这下,安将军也呆了。   “绯亚,爹是诚心向你认错的,这事搅得我最近寝食难安,尤其你今日都抑郁的不再愿出门,这都是爹的罪过啊!”解开错误的扣子,再正确的盘上,安将军面目沮丧。   放下手中的戏剧本子,我报以同情的眼神,“爹,女儿不比你苦,这每天早朝晚班的,闲话闲语满天飞罢!”   猛喝了一杯茶水,安将军感动无比的瞅了我一眼,坐下,“女儿就是贴心棉袄,晓得你老子的苦事,每天受气就算了,这萧家小子竟不要圣上赏的大好宅子,说什么人不能忘本,要好好休整萧府再搬进来,唉……”   这话无疑是晴天霹雳,雪中冰雹,把我的心肝震得七碎八碎。   因为,这状元爷口中空阔了三年的萧府不是别处,就位于安府的隔壁……   敲敲打打了数来天,隔壁的院子似乎修整好了,一批又一批的官员们前赴后继,来了一撮又走一撮,宴席的欢声笑语都传到了我这院子。   热闹了好几日,今日总算慢慢的开始清净了,可怜我的生物钟却难以顺利的转换。   月上梢头,我仍睁着一对熊猫眼无比抑郁的持续失眠!   倘若隔壁府邸仍吵闹着,我还能在心底恶言恶语的愤懑咒骂。   可如今,人家安静了,我还是睡不着,没了攻击对象,没了情感寄托,我只有披了件衣裳,出门赏月。   月牙弯弯的,将院子里各式各样的草照的挺清楚,顺着小径慢慢地走,我看着面前的景象,突然停下脚步。   青色院墙延绵不断,是萧安两府的分割线。   灌木杂草的左墙边,萧府的一簇桃花枝洋洋洒洒的越了过来,因着夜晚,枝坠上绽放着的花朵又缩成了一点花苞。   “唉……”   双手把外衣紧了紧,我几不可闻的一声浅叹。   如此寂静的夜里,我眼前突地就浮现那一双盛满霞光的桃花眼,还有,那清脆温软却显稚嫩的嗓音……   “四岁的那年冬天,府邸大门前睡了个晕死的乞丐,父亲心软收留了他,竹叶青碧螺春好生伺候了个把月。”   “乞丐告辞之前,说要好生报答,于是叫住了门边的我,语重心长道,‘此儿面相俊朗,福寿无疆,仕途通阔,可惜生了双桃花眼,姻缘啊,多舛……’”   …… ……   第二章 姻缘多舛【修】   窸窸窣窣的一阵枝叶摩擦声高低起伏,扰断了我纷乱不清的思绪。   说不上现下心头泛着的是什么滋味儿,我扭头,朝发出声响的地方望了望。   西角墙垣边有一大丛绿篱,藤蔓繁茂,枝枝叶叶参合在一起交错不清。   声响依旧不断,我提着心走近了两步。   所有枝叶突然就一下子被什么朝一边扒了过去,留下一个圆盘般大小的空白。   然后,白白的月光下,我看到了一双眼眸。   拼命遏制住即将喊出口的大声尖叫,我捂住嘴复杂的对上那双眸,神思无法安定。   因为,那是一双,我曾经无比熟悉的桃花眼……   月白色的袍子,橄榄绿玉腰带,含星的眸,如墨的发。   饶是萧逸此刻玉树临风的站在面前,我脑海里的混沌仍是无法消散……   他一派淡定的看着我,抿唇无语。   我回望着他,也甚是无语,可是,眼前这个情况,似乎必须得说什么。   “状元爷,看来是那些休整庭院的小厮懈怠,西墙这么大的漏洞摆在这儿竟忽略了。”努力地摆出一副笑脸,我看向绿篱后大半人高的破洞。   神色一僵,萧逸冷冷清清的看了我一眼,移开视线,“方和刘兄于兄对酌于此,送完客,收拾残局时,听闻浅叹一声,便寻觅着……走到此地。”   萧逸略微停顿的那一刹,我的心似乎也抽了一下,但很快随着他的语落恢复平静。   我率先抛出话题了,他解释完了,但却怎么都继续不下去了。   我们,又两相无语的略过彼此看远处……   “安小姐,是在下冒犯,抱歉!”   良久,萧逸清淡的道出几句话,欠了欠身,毫不迟疑的转身,又循着漏洞潇洒非凡的钻了回去。   这个场面很熟悉,我想笑,最终挂在嘴边的,却是苦笑。   定定的又站了许久,我走近绿篱,将稀疏的枝叶重新好好整理,直到完全看不清后方破洞的痕迹,才拖着步子离开。   次日。   春光依然明媚,却带来了几丝倦怠。   俏娟站在我身侧,一颗头颅点来晃去。   吃了块红枣泥点心,我也觉得困得不行,尤其还发生了昨晚的事情。   放下手里连片叶子都没绣完整的手绢,我用力地推了俏娟一把,那丫头一个踉跄,神智瞬间清醒。   我嬉笑了两声,甚是心满意足的起身,准备睡觉。   顿时,门外却传来急促的敲门声,我疑惑的挑了挑眉,俏娟利索上前两步开了门。   “大小姐,大事……不好……不好了!”绣衣惊慌失措的瞪眼皱眉,火急火燎的一冲进屋内就大喊大叫。   被这么一吵,我太阳穴有些痛了,又坐了下来,顺其自然的询问,“怎的?”   我这厢问出口了,绣衣反而踌躇了起来,手绢在手里扭了几扭,很是为难的抬起头,“大小姐,右丞相府差人过来了,貌似,貌似要退亲!”   俏娟方要替我斟茶,听了这句话,茶水当下溅的桌上哪儿都是。   这退亲,退的自然是我的亲。   我点了点头,救起被茶水染湿了半角的手绢,“知道了。”   “小姐,是退亲啊退亲!”俏娟许是怕我惊吓过度,又或没听清,复而顾不上茶壶茶杯,带水的爪子就抓着我衣裳左右摇晃。   我可怜的太阳穴晕的更是厉害无比了。   “我很好,真的,退亲么!不碍事。”扒开俏娟的手,我回以一笑。   俏娟愣愣的站在一侧,不可置信的看着我。   绣衣也像钉子般伫立不动,神色苍茫。   “绣衣,我这儿无事,你去前厅忙吧!我睡会儿午觉。”   再次站起身子,我往里处内屋走,又想到了桌上还未收拾,便又交待俏娟了两句,遂离开。   怎么着也是退了亲,我想我应该睡得不会怎么踏实,可境况完全相反。   唔!也不能说我没心没肺,大抵是昨晚真的累了吧!   “太医,小女究竟害了什么病?”   “回将军,大小姐这是睡眠不足,心神俱疲,再加上急火攻心,才会体弱如斯,老夫开些药汤,再多多滋补便可无碍。”   “谢谢胡太医,谢谢……”   …… ……   睡眠不足倒是真的,心神俱疲有些牵强,急火攻心就真的完全胡扯了。   朦朦胧胧的,听着这番对话,我除了鄙视好个庸医之外,再就是,这事情大条了,   果不其然,我刚努力睁开眼,就见安将军红着双眼,怒发冲冠,连最是喜爱的配剑都别在腰间,如虎般凶猛地冲到我床边。   “我可怜的女儿,只要你一句话,爹爹上刀山下油锅也要替你找回公道。”   “我女儿有貌有才,岂是任他们欺辱的,尤其是……尤其是那个萧逸,他存的到底什么心思,愣是要你嫁不出去才甘心么!他……”   “爹。”   急切的大叫出声,我红着眼眶看了他一眼,又沉声继续,“爹,您担心糊涂了吧!退女儿亲的是徐亦,怎的扯上了准驸马爷?”   愣了几愣,安将军看了我一眼,垂下头,默然无语。   房里十多个丫头统一垂头,动作慢的脸上还带着几丝了然复杂的神色。   我心里一惊,顿时全身无力。   是啊,现如今,全京城谁不知道我和状元爷的那些前尘破事儿,所以,我遮挡什么呢!无非是欲掩迷障……   躺在床上休息了七八日,我才突觉自己最近过得真是浑浑噩噩的,吃了睡,睡了吃,再无其他。   俏娟也越来越不唠叨了,时常看着我眼眶红肿。   我心里好笑,又实在笑不起来。   端了碟糕点走进来,俏娟眼眸依旧通红,“小姐,这是将军特意遣人在阁玉斋买的桃花糕,尝尝?”   撑起身子靠在床侧,我从小蝶里拿起块糕点,慢慢的送入嘴边,确实有股桃花的清香。   再看了俏娟一眼,我琢磨了会儿,又把心里要问的话随着糕点咽进了肚子里。   反正,关于我安绯亚,市井里传的本就难听了,现下,也不过是再加上被未来夫婿抛弃,生生气的害了病。   指不定,大家都会说,瞧,这就是报应!   或许,真的就是报应,也说不定……   吃完糕点,在俏娟的服侍下,我穿妥了衣裳,绕到后院散散心晒晒太阳。   此时正是接近晌午,不过春日也毒辣不到哪儿去,走在满目葱色中,人也精神了许多。   “小姐,我去取把伞过来,可好?”扶着我走了几条小径,俏娟体贴地询问。   “嗯。”点了点头,我看着俏娟快步离开。   四周望了一圈,目光一怔,我缩回视线,摇了摇头。   看来,最近发生的事情的确很多,日子,也就这样蹉跎的过去了,连那边的桃花也开始渐渐凋零了……   又往西墙那瞧了一眼,却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,朦胧的枝干中间,似乎有抹靛青的影子,摇来晃去。   我皱着眉,决定往前走上几步。   这棵桃树有些年了,自打我能记事起,就一直生长在这儿,越长越高,越长越壮。   最近,我似乎总是容易记起往事,然后伤感一番。   也罢,大抵药吃多了,就真以为自己生了病,开始脆弱了。   细心一看,这当真是一抹人影,坐在桃树最粗壮的主枝干上,双腿颇闲适的轻轻摇摆,似是遥望远方的风景。   那人不是萧逸,他就算爬上桃树,也定是一副正经矜持的样子,然后,眸子专注又尔雅的俯视着墙角下的我,弯唇浅笑……   这场景是我这些年从未记起过的,现在回忆起来,却丝毫不显生涩。   视线微微的模糊又清晰,然后,我发现那靛青的身影似乎是发现了我,一双疑惑的眸子定定的瞧着我这方。   本朝民风开阔,并不存在什么女子应安于闺阁中,不得私会陌生男子之类的禁忌。   但,如此境况,也的确有些不合礼数,那树上男子支吾了一下,大概想说什么,却被一道熟悉且清朗的嗓音打断。   “于兄,茶水准备妥当,下来尝尝是否合你口味?”是萧逸的嗓音。   “哦!”应了一声,再看我一眼,那树上男子颇利索的翻身跳下去,再听不到一丝动静。   于兄?   看来是这届的探花郎吧!   那么,大概他也能猜测到我的身份,不过,于我来说,心存讽刺还是不屑?这些都不重要了。   慢慢往回走,正好遇上了撑伞过来的俏娟。   我本是想回屋的,但看着俏娟跑的微微泛红的脸颊,我又不忍心的走进伞下,继续漫不经心的散步。   我爹每天都来看我,脸上的红光一日比一日浅了,今天终于恢复了正常。   安将军的怒火总是来得快走的也利索,我想,退亲这事儿,估摸着是结束了。   “绯亚。”又迟疑看我一眼,安将军喝一口茶,僵笑,“昨日,徐丞相来府中道歉了,说退亲那事都是他儿子一时糊涂,年轻气盛听信了市井传言,他昨晚已命徐亦跪了一宿祠堂,希望咱们别生气。还有……徐相说,看能不能仍旧圆了这门亲事?”   我正在喝茶,闻言,顿了顿,又继续喝。   “绯亚,我拒绝了,你……你不会埋怨爹吧?”   早晨的空气很新鲜,阳光慢慢的渗透进雾里,又是一片艳阳天。   似乎,自从入了春,就没阴过天下过雨。   “爹,这门亲事退就退了,女儿并无伤心。”放下茶杯,看着安将军忐忑不安的脸,我浅笑。   “那就好那就好。”大吐了口气,安将军自在的牛饮了一杯茶,“我女儿岂是他们想要就要想退就退的?不过你以前和那徐家小子之间传的神乎其神,我还以为你对他真上了心……”   自觉失了言,安将军赶紧闭嘴讪笑,又喃喃似自言自语,“平民老百姓就爱揪着一点破事儿左右瞎传,等这事被风吹过去了,就和以前一模一样,我女儿本来就是朵娇嫩嫩的鲜花,大家都抢着捧回家的鲜花……”   我霎时有些心酸,又有些堵。   这事儿恐怕真不是阵风能吹过去的!现下,我大抵连杂草都比不上了。   或许,就这样了罢……反正,我也无所谓!   第三章 一如往昔【修】   方说过天气晴好,傍晚时分,便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来,俏娟捧着白瓷大花瓶跑了进来,抚了抚发上的细雨珠。   白瓷大花瓶里插上了一枝桃花,盛的极是灿烂。   “四月下旬的天,再过这么个几日,桃花都要凋谢光了,小姐这段时间总是不得闲,又加上生了病,我就折了枝桃花摆进来,让小姐观赏观赏!”俏娟摆弄着那桃花枝,模样也甚是桃花。   安府并无桃树,俏娟总是在我身侧伺候着,从未离开过很长时间,这枝桃花,只怕是从萧府越墙过来的罢……   因沾了雨水,桃花瓣很新鲜,嫩嫩的粉色,格外讨喜。   我走近桌前,亲自摆了个角度,坐着认真的观赏,或者说发呆。   这些天,我都不大愿去想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。   可是,萧逸,却是真的回来了,不仅成了状元,还在大殿之上出尽风头,被当今圣上御点为驸马,现在,就住在他原先的府邸。   我和徐亦的亲事也总算告吹了,就算很长时间没见面,我依旧能想象他此刻笑得贼眉鼠眼的神情。   我们三人,大抵就是所谓的青梅竹马。   可现下这情况,好像就我混的最差。   而这一切,似乎又是拜萧逸所赐,或者,是我自己种的恶果,毕竟,三年前,确实是我先抛弃的他……   那时,是桃成熟的季节,西墙那棵桃树,沉甸甸地挂满了红嘴白桃。   我对他说,“萧郎,你可以当做我们之间,什么都没发生过么?”   …… ……   萧逸曾经讲过的那乞丐,兴许真是什么神算子,毕竟,那些话说的挺准的,仕途通阔,姻缘多舛,样样精准,而那个“舛”估摸着就指的是我吧!   不过现在一切都好了,过了我这座独木桥,辉煌大道就在前方,且顺畅无比。   可惜那时,我和萧逸并无什么交情,不然,应也与我占个卦什么的,或许,真真姻缘多舛的,是我也说不定……   雨过天更晴,绿芽都长开了,院子里的花卉也开得越来越多。   我百无聊赖的继续折腾上次病前未绣完的绿叶子,桌上另边的瓷茶杯里,玫瑰花瓣在茶水里翻滚起伏。   “小姐。”   我抬眸,看见俏娟手里拿着一封信笺,似乎又是请帖。   事实证明,我的眼神确实不错。   “小姐,这是状元府送过来的请帖。”   俏娟并不是一直跟着我的丫头。   乔丽前年嫁人,她才进府,但最近各种各样我和准驸马爷的传闻,她肯定也听得不少,所以,此刻俏娟的神情很是复杂。   我的神色肯定也很复杂,因为我实在想不出来,萧逸,怎么会给我下帖?   佯装镇定地接过帖子,我不大利落的打开。   寥寥几字,笔法苍劲,几分潇洒,几分狂傲,余下两分又隐含矜持规矩。   是萧逸的字体吧,虽然较当年有了些变化,那时,貌似笔法圆正很多……   寓意很明了,安平公主奉圣上之旨,代君明日莅临状元府,恭贺府邸修整之喜。   萧公子怕怠慢了,又恰逢春意盎然时,便盛邀各家年龄相仿的公子小姐,来场以诗会友。   慢慢合上请帖,我自看着杯里泛白的玫瑰花苞默不作声。   “小姐,咱去不?”俏娟招牌式的脸皱成一团,两眉拉成一条线,探头细声询问。   可我现在却没办法语气轻快地回答,“人家萧状元这是给我脸呢!哪有自个扔了的道理?”   圣上果真宠爱安平公主,想方设法的制造机会让两人培养感情,可这萧逸似乎有些不识情趣了……   次日,起了个早床,我还是决定去了,避开俏娟为我挑的粉色罗纱裙,自己寻了件浅绿色的。   安将军依旧满目扼腕垂首叹息,复杂的瞅了我好几眼,却没说一句话,叹息着走回了自个屋里。   安雨粒也收到了请帖,可她一向与我相对,自是不会和我同往。   稍微整理一下,我带着俏娟徒步走去隔壁的状元府邸。   萧逸肯定没想到我会真的过来,待下人通报见着我真人时,怔了一怔,又转而恢复神色,弯唇浅笑,“安小姐肯来,不甚荣幸。”   我不曾料到,他冲我的这一笑一如往昔,温润尔雅,没有丝毫嫌隙……   所以,真正愣怔来不及反应的,是我。   “状元爷,好生客气!”幸在矫情作套的话我一向懂得猎取精髓,恍恍惚惚的回了话,我尾随着萧逸府里的丫头去涉春院。   萧府的格局我本就熟识,这次修整也没有很大的变化,走过藤萝廊架,我就明了,原来涉春院就是之前的含棠阁。   因着举办这次聚会,涉春院布置得颇具巧匠精心,鲜花美果,茶点佳酿,一应俱全。   可是……   捏着手帕,看着眼前忙碌不停的丫头小厮,我隐约又开始头痛。   寥寥空旷的场地,除了萧府侍者外,只有我和俏娟两个外人。   看来,是我来的太早了!   感情做邻居就时间这点不好把握!   丫头小厮大抵都是新来的,并不怎么认识我,引我前来的琉歌却是知晓,“安小姐,估摸着其他小姐公子稍后就到,您先吃些点心茶水吧!”   回过头,我浅笑,“好的,谢谢。”   “安平公主稍后就到,金枝玉叶不可怠慢,容琉歌先行告退。”   待琉歌款款远去,俏娟扯了扯我的衣袖,一脸不满,“金枝玉叶要来,又不是现下才知晓的事情,肯定早就准备妥当了,有什么可忙的?”   我横了俏娟一眼,不想说话。   怎奈俏娟也是个牛脾气,“小姐,安平公主驾到怎么也是状元爷忙,这么多丫头就不能空一个来招待客人?”   在心里叹了声气,看了瘪着嘴的俏娟一眼,我终是开了口,“琉歌是萧府以前的丫头,伺候之前的萧夫人。”   所以,她清楚以前全部的事情。   所以,她这是在替她家公子鸣不平!   太阳越来越高了,照耀的地上影子反复重叠。   公子小姐陆陆续续来了不少,看来状元郎的口碑着实不错……   “亚亚,你不知道,那糟老头子就是心狠,赏了我一顿板子又罚我跪了一宿祠堂,现下都还没恢复过来。”大柄折扇撑开,一枝红杏横越在扇面,好不嚣张。   看着扇后那半张倜傥的无与伦比的俊脸,我温柔的扭了扭手中的帕子,浅笑,“三年未见,你可当真是越过越滋润。”   “好说好说,亚亚,你倒是清减了不少,传言都道因被本公子退婚伤了心,实际是佳郎要另娶,伤了身罢!”忒得瑟的扇了两扇,徐亦挑眉向远处灌木边瞧了瞧。   顺着徐亦朝灌木那方观望,我一时竟闪了神,萧逸正和周围的一圈公子小姐谈论着什么,欢声笑语,言谈极兴。   长袖善舞巧令簧舌不是萧逸的作风,不过,都是从前……   回过神,我退后两步,自在的看着对面附庸风雅靠在刚抽了绿条柳树上的徐亦,“徐公子,你刚退了我的婚,当下又甚与我亲切,谣言什么的先不去理论,只怕你爹不说什么,我爹就腰别长剑面目慈善的找你谈心了。”   俏娟方去取了些水果,现在正端着碟子气势汹汹的走了过来,眸里的怨恨恼怒不加掩饰,直直的扫向徐公子。   对着我讪讪的笑了两声,徐亦很识趣的不顾伤势,收了大折扇,保持着倜傥的步伐慢条斯理的踱走了。   “小姐,那劳什子徐二少说了什么?”几步走近,愤懑的瞪着那抹风骚的背影,俏娟很是不满。   俏娟不比我之前的乔丽丫头,沉不住气,却极是忠心。   从碟子里寻了小块苹果塞进她嘴巴,我佯装哀怨,“徐公子说今生与我无缘,不是不想娶我,实在是另有隐情,与我成亲也只会害我一生寻不到幸福,所以,无奈之下只好负我……”   俏娟听后很是感动,愤怒的神色立刻变成哀拗,吞了苹果小心翼翼的凑近我耳边,“小姐,这个问题其实东边街的包大夫很拿手,我弟相好的哥哥就是吃那汤药好的。”   哀拗之后又皱眉,俏娟脸色逐渐深沉,“不过,谁知道治不治得好,小姐这亲被退得好,徐公子是个好人……”   嫩柳条被春风拂的晃来晃去,一如我此刻的心情,颠来倒去。   果然,俏娟,你的想象力很无敌……   一番天马行空的遐想之后,俏娟滋溜溜的跑去别处和他府的丫头攀交情。   徐亦因受了我胁迫,老实的坐在刘府千金身边谈笑风生,且,时而还做作的与我抛上三两个媚眼。   安雨粒肯定是不会理我的,自是和谈得来的几位姐妹处在一块儿!   孤身一人站在繁茂的迎春花旁,看着眼前形形□组团的男女。   我想,我大抵就是一个笑话。   众然到场的各位大少千金不比闹街的粗汉泼妇,哪怕心里有了计较也不会闲言碎语的公开讨论,毕竟,大家都是有文化有涵养的人。   可是,这场聚会后,约摸闲茶饭余,又多了一项可以尽心畅谈的八卦——安家大小姐不知羞,竟亲自赴准驸马爷和安平公主的见面会,果真替他人做嫁衣做的甚细心!   第四章 遥不可及【修】   “安大小姐?”   猛然之间,略带了几分疑惑的嗓音从身侧传来,我有些讶异,这个时候,还过来和我攀交情的人,也由不得我惊诧了。   靛青衣袍,同系腰带,有些眼熟的眉眼,我略扫一眼,便立马明了。   点了点头,我礼貌地微笑。   “在下于侦韦。”对面男子淡淡回笑,作了个揖。   “于公子好。”文绉绉的回了个礼,我抬头,果然,眼前这位就是昨日桃树上的于太傅之子,这届的探花郎。   一番开场白后,探花郎显然不知该如何将话题引下去了,定定的站在我身旁看右侧的迎春花。   关于这位于太傅的独子,我听的传闻不少。   不喜官场,本性淡泊,却因着老子的原因,不得不抑郁的赴考,然后摘得人人羡慕景仰的探花郎。   我挪回视线,又细心看了他两眼,不知是不是心境的缘由,越看越觉得他脸生的也很是淡泊。   其实,萧逸也不喜官场。   那时,他时而会对我说,“亚亚,我们日后成了亲,找块山,种满蔬菜,然后每天看晚霞。”   彼时我很懒,不爱早起,所以萧逸很懂顺我心,没说看日出。   “你分得清韭菜和杂草有什么区别么?”啃着甜桃子,我抽空看一眼树上被无数红嘴白桃和绿叶挡住一半脸的萧逸。   桃树叶子一阵抖动,半晌,传来萧逸颇淡定的嗓音,“要不,种半山桃树,再种半山橘子树,反正吃水果养颜。”   我当时就噎着了,咳嗽了老半天说不出话。   然后,吓得萧逸赶紧从桃树上跳下来,扒开绿篱从墙垣破洞里钻进了安府后院,一边替我拍背一边重复嚷嚷,“亚亚,快吐出来,快吐出来……”   结果,桃肉没吐出来,我咳得越发严重了。   萧逸不爱爬树,因为不儒雅。   萧逸更不爱钻墙洞,因为很不君子。   可,却为我委屈了很多年……   “安平公主到。”尖利的细音划破脑海里的画面,将我拉进这个完全迥异的现实。   粉色罗袍,轻纱飘逸,美玉束腰,袖口绣有精致桃花,妆容淡雅且高贵。确实花费了大番心思!   尾随一众公子小姐规规矩矩行了礼,我慢慢挪到人群最后方。   “父皇政事繁重,无暇亲临,特命安平代为恭贺,望萧状元见谅。”巧笑倩兮,美眸盼兮,安平公主气质与容神俱佳。   抱拳作揖,萧逸上前两步,端的是潇洒与倜傥,“蒙圣上公主厚爱,萧逸感激不尽,何来它说。”   男才女貌,金童玉女,天造地设,佳偶天成,锦绣良缘……纷纷扬扬的一番赞叹,聚会迎来了□。   公子哥儿朗声高喝,小姐千金捻帕羞涩,个个神情激昂歆羡。   主角到场,众人集体唱戏。   主角离场,这出戏也算结束了。   整个过程很公式化,也不得不公式化。因为萧状元不识情趣,没有悟得万岁爷的深意,请来了一群碍眼的叉烧包。   夕阳微西,云霞烂漫。庸俗的交谈加庸俗的攀交情过后,安平公主甫一离开,大伙人似乎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,道了几声多谢,逐一告辞。   “多谢状元爷精心款待。”我本想参和在人群中随大流离开,但左邻右舍,又似乎过于草率。   “安小姐好生客气!”萧逸看我一眼,弯唇再笑。   平淡的语调、客套的说辞、温和到遥不可及的微笑……   明明视线相对,可我能感觉,很远很远!   …… ……   最近,府里东后院的那棵老榕树最近来了群新客——好几只玲珑的黑燕子。   俏娟拉着彩玉拉着晓霞闲着无聊,指挥着老实的蔡管家儿子蔡力给鸟做窝,正捣鼓的起劲。   衬托鲜花的一片绿叶终于被我绣完了。   放下手帕,揉了揉眼睛,扫了眼还折腾着的俏娟几人,我整理一下衣褶,决定去赴约,赴徐亦的约!   地点是最繁华的澜街,一家雅俗共赏的听雅酒楼。   安府距澜街路途颇近,撑了把伞,带着处事严谨的绣衣,我出了门。   自从三年前和右丞相家结了亲,我便不好和徐亦见面了,又加着……没了萧逸,我们就更没了见面必要和见面途径。紧接着徐亦外出历练,实际就是打着这幌子游山玩水,于是这三年,过年过节也没再见一面。   自然,除开前几天在状元府的那次。   俏娟正好是此空隔期过来的,所以既不知晓我和萧逸的前尘往事,也不知我和徐亦青梅竹马的事实。   上次,我刚游魂似的荡出萧府,便被徐亦一把利落拉到了偏僻角落。   俏娟因着先前自以为的误会,抱着同情的态度在徐亦的一句“有事相商”后,很老实的替我俩望风。   其实,男男女女在一块儿赏赏风景,聊聊人生什么的并不打紧,且徐亦都退了我的亲,还摆出一副生怕毁了我声誉的样子,委实气人。   拂开拉着我袖口的爪子,我斜眼瞪他,“有话快说,神神秘秘的,惹人闲话。”   徐亦目瞪口呆,神色复杂,“亚亚,三年来,你脾气大了许多。”   能不脾气大么?在我最是潦迫的时候,不仅不雪中送炭,还立马给我降了“退婚”这块大冰雹。   不过,这些我都懒得再说,毕竟,当初,是我求着他帮忙的……   一路走到听风客栈,理所当然的,背后指点议论的人不少。   徐亦身边亲近的小厮未伏一直在客栈大门处观望着,见我来了,老远就挥着手,笑容满面。   当年知晓我以后会嫁给徐亦时,最开心的莫过于未伏了,因为他觉得我会是一个好女主子。   不过,甫一开始,这就是个相当不靠谱的事情。   上了楼梯,引我走向徐亦所在的包厢,未伏兴奋之余,唠唠叨叨的与我解释,“公子本想包以前常呆的雅阁,有感情!怎奈晚了一步,被别人抢了个先,只好勉强找了个相邻的。”   未伏语落,恰巧走到以前我们经常前来的雅阁,这里的“我们”,当然还有,萧逸!   脚步微微停滞,我略扫了一眼,微笑,举步离开。   拂开珠帘,进了雅阁,穿着风骚的徐亦立马迎了上来,“亚亚,我是来给你送礼的。”   抱起桌上的箱子,徐亦眉色飞舞,“这两年,我无论走南走北,从未忘记过替你寻礼物。”   讶异的挑眉,我看着面前的箱子,半信半疑。   从表面看,外漆金箔,镶嵌绿珠,模样倒是华贵,不过,谁知道金玉内的是不是败絮?   端坐在对侧,抱过沉甸甸的箱子,翻盖打开,我好一阵无语。幸亏对此,我也并无多大期待!   “小姐,箱里头装的啥?”绣衣估摸着是被其外金玉唬住了,探头探脑的。   扯起唇角笑,瞄了眼绣衣,我再看兀自品茶的徐亦,“百来册话本子。”   …… ……   听风酒楼之前叫观绿酒楼,因为透过后窗,正好可见波澜绿水一片。   后来,新换的掌柜觉得拗口,便改为“观雅”二字。   再后来,现任当家的眉一挑,觉得之前的名字通通拗口,大笔一挥,“听雅酒楼”由此而来。   固然,我私以为这个名号也甚甚有些别扭……   “亚亚,京城变了很多,你也不活泼了,就连现在的萧逸……都深沉了。”春风拂面,茶叶飘悬,连带徐亦这番感伤的话也不知不觉减了几分压抑。   俏娟未伏方被徐亦支去买桂花糕,眼下雅阁也就他我二人。   徐亦会这么有感悟说出如此嗟叹的话,着实让我讶异,“连客栈的名字都换了几轮,更何况人呢?”浅浅一笑,我吹了吹茶面上的绿叶子。   “亚亚,或许,是我的错。”面目凝重的放下茶杯,徐亦抬眸,“我应早点回来,向你退亲。”   我足足愣了半晌,才抬头无语看他。   “倘若在赐婚前回来,兴许不是现在这个状况。” 垂下眼睑,徐亦的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线。   茶水很烫,水汽雾腾腾的往上飘,连带对面徐亦的轮廓也渐渐迷糊……   捧着连外壁都被晕的灼烫的茶杯,我缓缓地抬头,“都一样的,更何况,萧逸他在宴上说的那番话……就足以证明,这三年,他心里有多不屑于我。”   三月初一,科举殿试;三月初六,圣上大摆琼林宴接见科举前三甲。经过重重考验,萧逸拔得头魁,被圣上钦点为此届状元,并将万千宠爱的安平公主赐婚于他。   这届科举殿试的精彩绝伦,乘着初春的暖风,不过一日,举国尽晓,热度延续月余,至今不减。   大家小巷津津乐道的也无非就那几样,各具风流的殿前三甲;前左相之子萧逸双福临门,状元与驸马简简单单戳手可得,如捡大运;还有,不识金玉有眼无珠的安绯亚,当年竟甩了如今顺风顺水的状元驸马爷。   如今,我仍旧能够回想起当时看到萧逸的那瞬间,心里复杂喜悦的感觉。   第五章 此去经年【修】   那天,三月初三,状元游街。我缩在漫天漫地的黑色人头里,看着远处的队伍慢慢靠近。   唢呐锣鼓喧嚣、男女老少拥挤的街道上。萧逸骑马在前,披巾挂彩,红白相称,神色却违和于这种热闹的气氛,矜持淡然的完全不像一个中举后的状元。   偶尔,他会转头朝人群微笑,以示感谢。   周遭杂音起伏,孩童稚嫩的语音细碎得尖利,迥异的汗水味儿混在一起令人作呕。慢慢接近、逐渐交错、最后远离直至身影消失不见……   彼时,我才真正开始觉得,萧逸,好像离我越来越远,再也缩不近距离的那种远!   手背一片冰凉,和贴着茶杯手掌的滚热形成鲜明对比,冰火两重对峙得叫人喘不了气。   原来,不知不觉竟哭了么?   抬起袖子慌忙抹了两下,我冲对面的徐亦笑,“都怨你,你一回来便叫我哭的如此凄惨!”   “亚亚……”轻轻叫了一声,徐亦沉默,转而又看向窗外。   趁徐亦给我面子,也未对我蛮不讲理的言辞不满,我连忙拾了帕子将脸皮好好整理一番。   未伏和绣衣买了桂花糕回来,人手拎了两大包,散着浅浅的香味。   众是美味佳肴无数,我的食欲还是被徐亦唤起的那番前尘往事搅和的一丝全无,随便吃了两样,绣衣抱着泛沉的箱子随我打道回府。   徐亦许是怕再触碰我的伤心事,后来一直很安静,只是扬着笑脸一个劲儿的往我碟子里夹菜……   我们刚要下楼,身后开门声微响,正是未伏口中徐亦想包下却被他人占领的雅阁。   只是简单的回望,便叫我悔不当初,哪怕此时想不动声色的离去,也已来不及。   甫一转头就发现了我的探花郎于侦韦,正浅浅冲我微笑,而他身侧的……萧逸,也只是短短扫我一眼,再扫我身边的徐亦一眼,又神色淡然的侧首与另一男子说话。   我想,就这样了吧,似乎也没有打招呼的必要,朝于探花回以一笑,我尽量忽视冲入眼角的那抹淡蓝影子,转身,预备走人。   然,一侧的徐亦却纹丝不动。   讶异的抬眸,方来不及说话,徐亦俯首正色瞧我一眼,迅雷不及的拽住我左手,将我早已背过去的身子转回来,一言未发的往萧逸那方走过去。   距离太短,我心中的骇然还未由内往外挂在面皮上,萧逸清晰的轮廓就闪现在眸前。   “萧逸,咱小时候怎么也是一块儿搓泥巴长大的,几年未见,怎的这样生疏?”停步,松开我的手,徐亦笑了笑,明明生疏却强作熟络的调侃。   萧逸面色平静乃至淡漠,尚未回话,身侧着藏绿色袍子的男子却抢了个先,“这位就是安将军家的大小姐么?果真闻名不如一见,不过……若杜某没认错,公子乃徐相次子吧?”语毕,浓眉微挑,甚是打趣的来回扫了我和徐亦几眼,似笑非笑。   徐亦退了我的亲,当下又甚与我亲密,且私会于此,再加上我微红的眼眶,也不外乎他人东想西扯了。   沉默的尴尬中,倒是于侦韦上前一步,转移开话题,“安小姐此番是要回府么?既然路途相邻,不妨一道同行。”   我愣了愣,若真的同行,这乱七八糟的话题只怕会愈加离谱了!   讶异的看了于探花一眼,他的面相很平,不若萧逸般深邃,眼珠温润如水,平静暖心,此番微笑对我的气息像极了当年的……萧逸!   “我送亚亚回去就行,不劳烦各位。”徐亦迅速的接过话,更是让我无地自容,果真他送的礼物不仅金玉其外败絮其中,连脑袋瓜也是。   “徐公子,你的难处我已知晓,男女婚嫁一向随缘,至少如今我们还能做朋友不是?既然与于公子诸位路途相邻,便不劳烦徐公子了。”故作矜持的退了两步,我慎重的微笑,旨在希翼他能明白我此番深意。   左右,我和萧逸的破事儿众人皆晓,也不外乎再给我挂上一顶“不要脸”的帽子,徐亦就不同,再胡搅蛮缠理不清,我爹只怕真要提着刀子去相府寻公道了!   怔愣片刻,徐亦仔细瞧了我几眼,又略有别意的看着萧逸,“萧逸,以前的那些过往历历在目,是非无奈你自行分辨,不要以为这些年只你不好过!而且……这所雅阁……”向右探望一番,徐亦转回头继续道,“是否证明你如今仍旧念念不忘?”   一直默然的萧逸陡然抬眸,平静的神色突兀的僵冷下来,视线定定落于徐亦身上,仿若悬冰般刺骨,“正是历历在目,我才觉悟当年的自己,委实太过年轻!”   他的语调不缓不急,却字字珠玑铿锵落地,砸得我心生疼生疼,这当真,是萧逸第一次正经的说起过去的事情。   庄重严肃的脸色,淡漠成熟的气质!   恍惚的看着面前不再熟悉的人影,我仔细推敲着那几个字,“委实太过年轻”?   萧逸,你是觉得你我的那些过往,也是因为太过年轻?   眼眶重的慌,却被我强行的压抑,安绯亚,这个时候,你就不能有点出息么?   徐亦被呛了个声,转回视线定定瞧着我,犹豫片刻,叹了声气,眼神复杂的拂袖离开。   未伏瞪大眼看着他家公子下了楼梯,又来回瞄瞄我和萧逸,蹙着眉利索的将手里的桂花糕置在绣衣手中的箱子之上,“蹬蹬蹬”的追下去。   “小姐……”抱着箱子桂花糕,绣衣走近两步,神色迟疑的扫过对面,眸露忧色。   如果可以选择,我委实不想和萧逸再有过多的牵扯,尤其在他如此嫌弃的情况下,可徐亦,我却真真不想继续耽搁他了!现下,是否要找个理由独自离去呢?   毕竟,与风头正劲的殿前三甲徒步同行,这当中所需的勇气和定力我自认欠缺颇多!况且,这当中还有萧逸。   “萧兄杜兄,安将军与家父交情甚笃,如若不便,恕于某先行送安小姐归府。”于探花儒雅的作了个揖,语气平常的朝身侧两人道了声。   讶异的看着于探花,我真是越发的参不透了,依我爹且过得过的德行,会与太傅拉交情,实在……有些诡异!   况且,在此之前,我自认从未巧遇邂逅过于探花,更别提展开什么丰富的交情!所以,他为何处心积虑的替我解围?   又仔细瞧着,我想从探花郎脸上探寻些蛛丝马迹,奈何于侦韦生了张诚实的面皮,怎瞧怎觉得我太过狼心狗肺,错把他人好意当做别有目的。   刚想良心发现的移开视线,却好巧不巧撞上于探花侧过眸,很是亲和很是光明磊落的冲我浅浅而笑。   我当下就不好意思了,毕竟前一刻我还条理分明解析他所谓的目的来着。   讪讪的回笑,我赶紧将那些不着边的逻辑放空。   “于兄多虑了,同行而已,何来不便之说。”眸光持续僵冷的略过我,萧逸嘴角轻扯,连带着面无表情的瞧了眼于侦韦,率先迈开步伐,从我身前直直走下楼梯,浅蓝的衣袂拂起一阵萧瑟的凉风。   时隔三年,在赴安平公主赏花宴的归途,不管内心念想如何,萧逸撞见我,表面上还是和煦的,后来几次,也可谓是礼仪尽致。   那现在呢?就连伪装也觉得是太过浪费表情了?   杜衡若,此届榜眼郎,很是兴致的背手举步踱到我跟前,看我的眼神堪堪意犹未尽乐此不疲!   好在杜姓公子还是很识趣的,见我目不斜视神色自若且淡定,似别有深意的再望了萧逸于侦韦几遍,“啧啧”了两声败兴的继续背手走了。   “安小姐,请。”见萧逸二人下楼,于探花两步走近,浅笑。   总是面带微笑很累的,可于探花似乎并无如此困扰,我只有努力正常的拉开嘴角,点头。   如今听雅酒楼掌柜的相较之前两任,勉强算的上个风雅之人,有状元榜眼探花齐齐光顾的风景,自是眉梢都染上了喜悦憧憬之意。   咬文嚼字晦涩难懂的一拉长酸诗酸句,实则也就是变着法儿天花乱坠的吹捧一番,掌柜的总算露出了商人本质,含蓄委婉的请状元爷为此酒楼题字一幅。   三位才子中掌柜的只请状元爷,哪怕其他二位心胸豁达,不予计较,却也微有不妥。   果不其然,萧逸从容的称右手不适,难以自然执笔,只道下次到来时,必定补偿之……   我是未时携绣衣出的门,眼下天边夕阳初现,云朵色彩明艳,已酉时了。   街道商贩走了一半,剩下的也大都忙碌的收拾着物件,偶有例外的,却是三两聚在一块唠嗑唠的不顾了时辰。   萧逸杜衡若在前,我和于探花居后,慢慢的,就拉开了好几丈距离。   许是天色将黯,许是大家都归家心切,一路走来,竟都没有识出我们的人。   或许,对于大多老百姓来说,无论你多荣耀你多风头正劲,除了闲暇嘴皮上的消遣,都只是旁人,无关自己的旁人。   所以,怎样诋毁怎样夸张都无甚大碍……因为,他们并不知道那些所谓的流言蜚语,究竟隐藏了多大的伤害性,究竟可以让一个人惨到何种地步……   第六章 重色轻友【修】   平整的青石道被天角的夕阳染了色,铺了一层暖暖的橙光。   色彩浓烈深沉的天边,浅蓝的影子恁的带出一抹明快,在红黄橙紫中尤为显眼……   罗裙划过地板的摩擦声此起彼伏,合着不断加快的心跳声愈演愈烈!   可是,我怎么都追不到,使尽全力也追不到……那抹淡蓝。明明一直跑着,萧逸却离我越来也远,直到融入夕阳,百寻不见!   …… ……   这是,听雅酒楼后的三天里,我每天都做的梦,反反复复,情节大同小异,结局,无一例外。   “嘶……”食指沁出一点血珠,我看了看手里的绣针,尾上的红色绣线弯弯曲曲划过手背,鲜明夺目。   “小姐,你又这么不小心?今儿个都几次了,怎的和科举殿试那日一样,时不时的就戳了手指?”一边碎碎念,俏娟一边取了干净的布条,耐心的裹了好几层,“小姐,你是有心事么?”睁大眼睛瞧着我,俏娟一脸认真的若有所思。   “昨天给燕子在老榕树上做好窝了?”抚了抚有些刺痛的食指,我放下手帕,转移话题。   若照寻常,俏娟必定会不依不饶的追根刨底,如今只能说,我碰巧问到了点子上。   “别提了,小姐你不说还好,一说我嗓子就要冒烟,昨日我和彩玉晓霞寻了半天,什么碎棉条都翻出来了,就指望着给那群燕子做个温暖舒适的窝。”顿了一下,俏娟用手做扇子扇了两下,一脸愤懑,眉毛纠结的都成了一条线,“孰知,这些劳什子真真不识好歹,居然扑腾扑腾翅膀,三五成群的越过墙,飞去状元府了!”   这结果着实是我没想到的,配合着皱了下眉,我真心叹了一声,看来,如今这境况,就连燕子也是知道要巴结新贵!   午膳之后,在树荫下寻了个阴凉地,捧了本从徐亦那抱来的剧本子,我刚百无聊赖的翻看了几页,安将军便踱着步子走来了。   “亚亚,昨日……”   该来的,果然来了。   昨日傍晚,于侦韦送我归府。   刚到门前,我爹的轿子也好巧不巧落于府邸,于是,安将军免不了心神荡漾的遐想一番,再寻个好时机到我这儿来探探风。   “爹,此事纯属巧合,我和探花郎之间是清白的。”   “咳咳……死丫头!”刚端起茶杯牛饮的安将军面色潮红的咳嗽了两声,斜着眼睛瞪我,“谁问你这个?在外挺好的,活脱脱名门闺秀,关屋里就成了兔子,啧啧!怎就没学到你娘的内涵和气质!”   呃……   看着父亲大人煞有其事的痛心疾首,我是真心不想笑的,安将军这话说得极有内涵,只是他大抵一时心急,忘了自己的本质。   “爹,顺顺气,这说明什么?”好整以暇的收拾了随身物件,我站起身,微笑,“这说明女儿充分完全遗传到了您的内涵和气质不是?”   十多年的父女,我对安将军的了解不少,好好解释一番倒不如随口胡诌两句。毕竟,他当真是极其纵容理解我的,从小就是!   五月天,天气渐渐热了。   我越发的不愿出门,整天窝在房里看话本子,这东西,看多了就没意思了,千篇一律,毫无新意,不是郎情妾意遭爹娘反对就是落花有情流水无意。   可能是我比较没出息,还真哭了,哭的稀里哗啦,吓倒了一众丫头片子。   就在我哭的正兴的当头,俏娟又携着一封信笺飘到了我眼前。   拾起帕子擦了擦泪珠,我极其顺手的接过。   这段日子,收的帖子多了,我的心就如一川湖水平静无澜,如今,就算是当今圣上送来帖子,我也能从容且淡定。   黄白色封页,印有淡雅碎花,上面整整齐齐的写着“安家小姐绯亚亲启”。   心里虽有疑云,却比不上手头的速度,抽出里面的纸张,看着行云流水的墨色字迹,我愣了愣!   自然,我并不是被这番好字镇住了神,这年头,随便出来混的公子哥儿为了招摇行骗,字画都使的狗模狗样。   可是,我觉得,学问可以装,可通身的气质却非能随意转换。   这信是于探花写的,邀我明日未时与之共游绵湖。此进展委实快了些,若这人不姓于名侦韦,我当真会觉得他是对我起了那莫须有的……歹念。   通过前几次的接触,我基本可以揣摩些许于探花的性子,正直,淡然,温和,和萧逸差不多!   萧逸,萧逸……大约剧本子里那些庸俗得忧伤的情节还未清理干净,我很容易的又重拾了多愁善感的情绪,就差再落三两滴眼泪珠子。   于侦韦,无论他怎么像萧逸,毕竟,不是。   而且,现在的萧逸,真是冷淡的让我陌生,就像三年前的最后次见面一样,他就静静地站着,那么寂静的瞧着我,仿佛,看的,并不是我……   枉我当时还自欺欺人的以为,这只是暂时的,那么宠我的萧逸,那么纵容我的萧逸,怎么会不原谅我呢?怎么会看不透我的心呢?   但,我太有自信了,自信的过了头。或者说,我把这份纵容当做了肆无忌惮伤害他的理由!   夜里,我依旧还是做了那个梦。   怎么追都追不到萧逸的那个梦。   我不知道我的脑海为何会如此执着于这个梦境。   可是,它却一次一次深刻的提醒着我,这些并不是虚无,都是真的,一切都是真的,我这一辈子,都没有机会追到萧逸了。   其实,换个角度去想,挺好的,只要忽略掉铜镜里浓重的黑眼圈。   兴许,再过这么个几日,这个梦境就会突然的消逝。   哪怕它依然百屈不挠的困扰着我,也终有一天,会让我彻底绝了心。   既然追不到,就莫强求罢……   “小姐,多抹些水粉吧!或者趁早再睡会儿,这黑眼圈实在太夸张了点。”拿着木梳替我梳着头,俏娟在身后啧啧浅叹。   看着铜镜里模糊苍白的脸,我揉了揉眼眶,无奈,“还是待会多抹些粉遮着吧!太阳都如此亮堂了,再去睡回笼觉,也不怕传出去惹人笑话。”   心猛地一震,我突然觉得自己的这番话有些好笑。   倘若……徐亦听到了我这番正经的言论,免不了要笑话的。因为以前的我,可是贪睡出了名。   记得有年正月,下了很大的雪,那天前日,徐亦看着昏沉的日头,就与我和萧逸说要下雪了。   我自是不信的,冬日里,除了偶有阳光,哪天不是这么个半阴沉调子。   徐亦很受气,觉得我小瞧了他的判断力,伤了他尊严,硬是拖着拽着和我打赌,倘若次日下雪了,辰时三刻,咱三就约在附近的澜河,让我照着他的模子堆个雪人赔偿他,反之,倘若没下雪,他就照我的样子堆个女雪娃娃送我。   我本无所谓的,却被徐亦那副稳超胜券的神态气到了,生生击掌爽快的应下。   萧逸是公证人,一派笑意的看着我俩折腾。   不管如何,我觉得,萧逸他必定是要站在我这方的,公平公正,那是啥?不能吃又不能喝的,就徐亦傻……   那日,果真下雪了,从前天傍晚就开始,我抱着暖炉临睡的时候,地上就铺了厚厚的一层白色,可以想象,明日里,定是番银装素裹的美妙情景。   结果毋庸置疑的,第二天早晨,我毫无疑问的迟到了……   我去的时候已然将近巳时一刻,徐亦差不多已等了半个上午。   事实上,这真的不能怪我,我明明记挂着此事的,可一睡便辰时末才醒,又加着洗漱用些粥,总是要再耽搁着些许时间。   到澜河时,远远地,我就瞧见两个椭圆形的球站在亭榭下,拢了拢红色锦袍子,我充分做好挨骂的准备,走了过去。   徐亦的鼻头已经冻得通红,双手缩在袖口里眼也不眨的瞪着我。   萧逸依然笑着,衬着雪越发显得好看了。   “安绯亚,你……你……”哆嗦了半天,徐亦愣是没说出后面的话。   “徐亦,你就不会去萧逸府避避寒么,这大的雪,这冷的天!”佯装无辜,我率先掌握主动权,又侧头看了看萧逸,似乎他的样子一点也没挨冻。   徐亦的表情越发狰狞,“萧逸就早你半刻才到,我怎没去他府,可大门关的严紧紧的。”   嘴角的笑意逐渐深了,萧逸抱歉的看了徐亦一眼,淡然,“我猜亚亚必定是巳时左右过来,便和父亲母亲赶早拜访了尚书韩大人,因过年,瞩了下人随意些,可自在的多多休息。现下,我还是从尚书府过来的。”   听闻如斯风淡云轻的话语,我和徐亦在冰天雪地里,齐齐默了……   看来,萧逸一直都把我和徐亦的性子琢磨得很是清楚。   最后,我还是堆了雪人,不过是照着萧逸的模子堆的,萧逸也堆了个“绯亚”版雪娃娃,一大一小,一高一矮,相依的偎在一起。   徐亦尽管打赢了赌,却没捞到半分好处,埋怨了半天,一边叫嚣着“重色轻友”,一边老实的亲手堆了个丑歪歪的雪人,代表他自己站在“我”身侧,形成滑稽的不得了的“三人党”。   …… ……   早晨的阳光从窗外渗进来,干净,温热,丝丝又缕缕。终是融化了我心中的那片雪,融化了那三个排排站的雪人。   可是,我的心,似乎……还遗留在雪地里,怎么都捡不起来……   第七章 潜在深意【修】   日中的太阳已经开始毒辣了,在床榻上小憩了会儿,我着好外衣叫了俏娟。梳洗妥当便准备去会会于探花。   方才,我又仔细地推敲了番,实在是猜不透于侦韦约我的真实目的。   对我有意?   这是不可能的……   此结论并非我妄自菲薄,只是街巷里骂我嫌贫爱富自私冷血的群众一摞一摞的,除非于探花没长耳朵,才觉得我内涵与外貌成正比。   其实,这也不然,早前琼林宴时,于侦韦作为科举前三甲,乃众人羡慕仰望的主角之一,必定将萧逸的那番话听得清清且楚楚。   如若在此等境况下,于探花还能对我生出那非分之想,真真会叫我感激的无比涕零。   自然,我这也只是无聊的遐想一下……总觉得像于探花这样的人,就算的确是看上了某位小姐,好比我,大抵也不会如斯积极的主动出击。   这样一斟酌,我的心情也分外自在了些。   青天白日的,我这番携着俏娟走在热闹的市集,竟没引来半分目光。莫非黑眼圈都已经浓的叫人认不清我是安绯亚了?   好吧!我应该值得庆幸。   但也很好奇,至少我以为我负了驸马爷这件破事儿会横跨春秋,成为此年度最热八卦之一。   看来,这念想泡汤了,但泡的我甚是欢喜。   “啧啧,难怪要退婚,原来竟是生了如此了不得的悲剧,唉……”   “本来好几府的小姐都满心欢喜,蠢蠢欲动,这下,心该伤破了!”   “又俊又俏又有才的公子哥儿,咋说断就断了呢,本来都该笑话那安家小姐的,如今啊!只怕安家上下是要偷着笑的。”   等等……这是……我,出现幻听了么?   退婚?说断就断?偷着笑?   顿下脚步,我侧头,卖臭豆腐和卖春卷儿的大婶小婶交头接耳,探讨的很是兴奋。   如若我没推断错,这……讨论的是,徐亦?   断……断……断袖的断么?这怎么可能,明明徐亦从小就心心念念着他的“鱼儿”小姐……   所以,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?   刚要上前两步再仔细听听,却发现身旁的俏娟一个劲儿的埋头,脸上的神情惶恐又惊讶。   这丫头知道?   “俏娟,说说你知道的全部。”绕了绕手里的帕子,我开口。   “小姐,真的不怨我,真的不怨我,状元府那次,我就跟华府的小丽小月随便聊了两句,而且……”咬了咬唇,俏娟小心翼翼的瞧了我一眼,声音越来越低,“我没说徐公子是,是断袖,只说他不娶小姐是无奈的,也就暗示他生了那啥病,还有……我还说这是小姐最幸运的事。”   “谁知道她们竟越想越歪,传出这等没谱的幺蛾子事情来,小姐,怎么办?”俏娟的声音已经哽咽,双眸泛红可怜巴巴的看着我。   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,八卦精神何处都在……   不过,若此事论起来,终归也算我的错,当初要不是我不分轻重和俏娟开那没毫寸的玩笑,也不会引起这番篓子。   话说,能从我如此含糊不清的话语延伸到徐亦是断袖,委实……无比强大!   唉!阳光如此明媚,我的心却烦躁的透顶。难以想象,徐亦要是知道了罪魁祸首是我……   “这事儿是什么时候开始传起来的?”怪不得如今大家都好心饶了我,原来竟是可怜的徐亦扶摇直上,顶替我成了众人闲茶饭后的主角。   “已经传了三四天了。”头越埋越低,俏娟的音量就如那被猫叼着脖子的老鼠。   这事儿,也是我大意了。几天来,俏娟的眼神躲躲闪闪的,总是一脸忧伤的模样,可我老是心心念念着话本子,竟没生出半分疑虑。   “徐相为人严谨,处事鲜明,这番伤风败俗的话传到耳里定是要亲手办了徐亦,你去打听打听,徐府现下是怎么个境况?”逢年过节我远远见过徐相几次,幸好徐亦没遗传到他老子的威武不能屈,不然,我定定不会和他交朋友的。   来回瞟了我几眼,俏娟迟疑,“小姐这会儿一个人去绵湖?成么?”   “你且去罢去罢!左右绵湖也不远。”挥了挥手里的帕子,我皱着眉有些不耐,眼下烦心事一件连着一件的,搅得我一颗心躁的慌。   “小姐……”委委屈屈的叫了一声,俏娟揉了揉眼框,小媳妇的挪走了。   看着俏娟越走越远的背影,我抚了抚太阳穴,无奈。   一路满腹心思,时间也过得快了,不知不觉都到了绵湖。   五月初,经过春的洗礼,绿叶基本都伸展开了。   花明柳媚,芳草如茵,再加上一汪清水延绵,引得多家公子小姐欣然到此撞姻缘。   据说,不少男女就是在这儿一见钟情,最后终成良缘,故,绵湖也另有姻缘湖一说。   我是不信这些的,许多事情,都是传着传着就神了,这年头,果真言语的力量巨大,好比惨遭打击的我,还有如今受着煎熬的徐亦。   啧啧,一扯就扯远了,摇了摇头,我收了那些怨念,探头寻于探花的芳影。   绵湖很大,不知是不是大意了,探花郎居然没写下具体地点。所以,我只有像无头苍蝇般,在绿荫小径上穿来梭去。   “安小姐。”就在我寻得火气咻咻往上冒的时刻,温润熟识的声音终于从左后方传过来了。   我侧过头,看着距我几步远的于侦韦。   一袭淡紫色袍子,嘴角笑容温暖一如既往,只是染上了几分歉意。   是该有几分歉意的,毕竟让我区区小女子寻了那长时间不是。   于探花没带小厮,俏娟又被我撵去打探消息了,独独和一个男人并肩走在一块儿,作为女孩子家,我是自然要有些尴尬的。   可我觉得,相较之下,于探花好像更尴尬。   在绕了半个绵湖之后,我为我最初的决定而感到后悔不已。   本来么,我是想瞧瞧,究竟要走多少路于姓公子才会开开金口,可怜这个想法是多么的不明智啊不明智。   “于公子,这番约我到此……”作为聪明的说法,话留一半是最最适宜的,果真,一直默然的于探花终于转头看了我一眼,然后,又转回去了。   居然,又转回去了……关键的是,一句话都没说啊,不,连一个字都没吐……   我震惊了,并且更加决定不屈不挠,“于公子,是有什么事情要与我说?”   “难道没事就不能约你出来么?”于探花再次侧过头,眸光定定,疑似认真的看了我小会儿,又疑似迅速的移开视线。   请告诉我,天上有没有下红雨?   若我没听错,这句话十足像话本子里公子调戏小姐的必用招数!   我默了。   脑海里开始忙乱的分析,这于探花到底是个啥意思?真对我起了莫须有的歹念?或者是我想太多?   最后,我想,估摸着是我太敏感了,毕竟,于探花又没看过那么多话本子,咋可能知道这话的潜在深意?   “难道没事就不能约你出来么?”从表面来看,多纯洁的一句话啊!是不是?   收拾好了惊魂未定的六魄,我安然浅笑,“可以的,自然是可以的,看看红花绿草,养养眼挺好!”   听闻此话,一直僵个脸的于探花终于重拾笑容了,看了我一眼,欣然回答,“是挺好!”   话题的方向总算是往轻松系走了。一开始我俩都是一个劲的没话找话,到后来就越发显得自然。   说实话,这段时日以来,尽管我不愿承认,但却无法忽视。   我的心,一直都郁结无比,自从萧逸当上了状元,自从,萧逸成为了准驸马爷……   现在,好了许多,或许是因为眼前的葱葱郁郁,或许是因为身边有了个能说说话的人!   “安小姐,你……”突然顿下步伐,于探花转身面朝着我,眼神微微有些复杂,又似乎有些迟疑和不安,终于,抿了抿唇,恢复了以往淡然镇定的模样,“安小姐,你……”   “于兄……”洪亮的嗓音从不远处慢慢逼近,我愣了愣,自然的朝声源转头。   杜衡若?   远处的绯色人影本一副欣然的笑颜,待我转过头,嘴角的弧度生生僵住了,就连急促的步伐也突兀的顿住。   敢情我就这么不受待见么?再怎么不满藏心底也是好的,要不要这么一副吞了苍蝇似的神情?   就像我,虽然现下对杜榜眼饱含十二万分的不满,但面子上,笑容还是很和煦的。   见我笑得甚是温和,杜姓公子拢起衣袖咳嗽了几声,眸色纠结的难以言表,惊讶不屑愕然轮番转变,最后归于平静。   又看于探花一眼,杜姓公子莫名的摇了摇头,兀自侧身站在一旁。   本被杜衡若遮挡的视野顷刻辽阔,我顺其自然的这么一望,就深刻的对杜榜眼方才眸中的纠结表示理解。   不远处,一群穿着绯色官服的年轻男子纷涌而至,谈笑声逐渐近了,入耳的竟都是些恭维之词。   这受恭维的,自然就是状元爷萧逸了……   第八章 时至今日【修】   同样的官服,我却一眼就瞧见了萧逸,这不仅仅是我对他较为熟识,而是,在这一大群绯红中,萧逸,委实好看的扎眼。   我知道,现下不是找寻贴切的形容词来赞叹萧逸好面皮的最佳时机,因为,他们都往此处走了过来,且愈来愈近……   欢声笑语渐渐平息,其中有人眼带兴意的立马小步溜了过来,斜着眼睛盯了好一会子于探花,故作恍然,“怪不得于探花不与我们吃酒,竟是约了佳人作风流,啧啧!好福气啊!”   语罢,还愣要做作的挤眉弄眸瞧上我好几眼,才堪堪肯罢休。   于侦韦定是没料到今日还有次偶遇,脸上虽说算不上难看,却染了几分僵硬。   “得了,王诏,你就别打趣于兄了,看他脸色,再说两句,指不定要炸毛了!”   “哈哈……”   一句半是认真半是调侃的话引的一群人哄然大笑。   我抿了抿唇,对这帮爷们有些无语,敢情逮了个契机随意取笑一下,就是件如此值得欣然的事情?   这群男子估摸着都隶属翰林院,毕竟作为科举前三甲,任职翰林院实乃理所当然。而眼前众人的官服相差无几,亦必是无疑了!   “敢问小姐贵姓?是哪家小姐?既然迷得我们于兄连同僚之情都不顾了,咱们定是要知个底的。”撩了撩袍子,方才叫住王诏的瘦削男子从人群中走出,连眼梢都盈满了笑意。   自打照面开始,萧逸都目不斜视,一直遥望着左后方的波澜绿水,此语刚落时,貌似顿了一下,眼神细微的闪烁之后,似乎漫不经心的略扫了我一眼,又恢复初始模样。   所以,我不知道,这究竟是我的错觉还是别的什么?   “姓安名绯亚,家父安详知。”种种想法在脑海中呼啸而过,虽然,我觉得毁了于探花清誉的确是个罪过,但最终,我还是口快的一语道出实情。   不出意料,众人表情陡然转变,木头人偶似的盯着我,又盯着我身侧的于探花,再回头紧盯着萧逸。   “安……绯亚?当年甩了萧状元的安绯亚?”人群中疑惑声闪现。   我惯性的刚要嘴快回答“正是不才小女子我”,又突然觉悟这话委实轻快了些,于是生生的咽了下去,结果,急促的被呛了个厉害,咳嗽声不断。   “安小姐,你还好罢?”迅速的挨近我身侧,于探花大抵看我折腾得实在不像样子,遂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别,匆匆地就拍着我后背。   干咳半晌,总算是缓和了些许,我捂着胸口抬眸,却恰恰撞上萧逸的眼神,一双桃花眼里情感复杂,见我眼也不眨地瞧着他,紧了紧眉,顷刻别开视线。   这是萧逸惯有的小动作,每当我无理取闹或蛮不讲理之时,萧逸便会皱紧眉,赌气的不再理我。可眼下,他,必定不是在与我赌气了,而是真的厌恶。   也罢,老是被人提到被我……那个啥,也必须不满了!   诸位公子哥儿总算意识到这是个无比纠结的局面,秉着明哲保身的英明决策,纷纷抱拳告辞。   个别好奇心重的,甚至走了老远,都还念念不忘的回头探好几眼!   于是……绿草红花处,又剩了我们四人默默相对甚无言。   “咳咳,说实在的,我一直都挺好奇。”拢起袖子再咳嗽两声,杜衡若继续挤眉道,“安小姐,如今萧兄前途光明通阔,夜深人静时,你当真没生出几分那后悔的心思?”   一直装作隐身状态的的杜姓公子终于罢了功,弹了弹丝纹袖口上盯着的绿头苍蝇,三步朝我走向前。   抬眼看着杜榜眼探头好奇地神态,我有些无语,什么叫夜深人静时?至于,后悔么?   大约,是不悔的,毕竟,那些……都纯属我自愿!   “或许状元爷应该庆幸,小女子见识短,假若被我黏上了,怎会有今日的金榜中第和美人拥在怀呢!”如此尴尬的话题,我也只有三言两语含糊而过,况且,这些话也是千真万确的,如若没有往日,又何会有现今?   “如此还真是多谢!安小姐。”对侧的萧逸勾了勾嘴角,风淡云轻的话语悄然落地,可我却总觉得这平静的音色下,似满含着讽刺与不屑!   我紧捏着帕子,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?是若无其事的一笑而过?还是厚脸皮的客套道“好说好说”。   可看着对侧萧逸迎风站的笔直地身影,总觉得喉咙像贴了铁片似的,怎么都无法吐出一个字。   “萧兄,过去的已然过去,若现今仍耿耿于怀,是否便证明……其实心底依旧放不下。”万般静寂中,于侦韦的这番话显得格外明朗,字字清晰,字字厚沉,像沙漏的声响,一点一滴渗进时间里,与空气融为一体。   本就滞缓的呼吸变得更加小心翼翼,明明知晓不该有任何希翼,可我还是无法抑制的微微抬头,紧盯着萧逸。   轻笑一声,萧逸侧回一直偏右的头,丝毫未回避我的眼神,只是稍稍几秒,又将视线定于于探花身上,弯唇再笑,“于兄以为?”   于侦韦不再回答,略看我一眼,分外平静道,“安小姐,时日不早了,不如我先行送你归府?”   无论如何,目前这种境况我实在有些招架不住,固然我着实想要知晓,萧逸……他是否真正的已将过往全部放开,是否连点滴都未遗留?   可,这又怎么可能呢?明明琼林宴之上,面对圣上一时兴起的疑问“众卿考取功名所为何?”萧逸答曰,“一为效,二为情。”   圣上以为,效乃效忠朝廷,故,再次询问何为情?   这,就是早前我被大众所津津乐道的缘由,当年,萧逸的父亲萧泯涉嫌谋逆之罪锒铛入狱时,我,安绯亚,堂而皇之为求自保,绝情的与萧逸划清界限,斩断瓜葛……   琼林宴当日,我并未随父亲入宫赴宴,然,宴后,从他人口中所闻事情之经过,也精彩生动就如亲眼所见般。当科状元萧逸儒雅含笑,伫立若竹,在万盏灯火斑斓下,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,道,“过往总想着寻个搪塞自己的理由,予以逃辟现实,又一念执着的想要回到这里,堂堂正正的回到这里,可如今,却也觉得并非如斯重要了!”   时至今日,我依旧能够清晰的感觉到……当时听到这番话时怔痛的心情!我想,最最伤人大抵也不过如此……   因为不在乎,因为不相关,所以,才无关紧要么?那,萧逸,许是真的已将过往放下了罢!   转头对着倾首看着我的于探花,我略显单薄的笑了笑。   自然,稍有眼色的人都知晓,这时当该选择离开是非之地,可我却不想一而再再而三的麻烦与他人。然,拒绝于探花送我归府的话还未出口,对侧的萧逸却出乎意料的抢先道,“于兄未免也过于客套了,安家小姐与我比邻而居,同行亦有何不可?正如于兄所言,时日委实不早了,今日便就此别过罢!”   语毕,萧逸略扫了眼即将降入水面的夕阳,利落转身,堪堪走了几步,又戛然止住,侧眸回首淡然瞧着后侧一动不动的我。   愣了愣,见那抹不带情绪的视线真真落于我身,顾不上其它,我分外慌乱的朝于探花点了点头,抬步老实的随上。   一路默然无言,萧逸在前,我落后两步,不缓不急地似一直保持着同等距离。其实,此刻我的内心是有生出几分悔意的,毕竟我完全琢磨不透他的想法。   萧逸的步子迈的不算快,因此我跟的也不算吃力。   隐隐淡了一角的余晖映在前方绯红的袍子上,结成一片眩光!   就这样看着看着,我竟是有些出神了,就连顿下脚步都一无所觉。   须臾,待我回过魂,却见萧逸也是停下了脚步,笔挺的站在前方,玉树临风的就像万物枯竭中的新绿。   我四下探了探,原来此处居然是澜河么?   最近几年,我很少往这边走动,再加上官府计划拆迁,澜河规模日益渐小,周遭的环境也早已不复往日。   那时,我们三人最爱嬉戏对弈的红亭不在了,那棵最爱反反复复量比身高的冬青树也苍老颓败了。故,我便不再爱到此处。   现在看来,风景也到能入眼,不过,也是印证了那句俗语“物是人非”……   “走罢!”不过片刻,萧逸便侧过身子,丝毫不显迟疑的再度往前。   收回遥望的视线,我敛下内心波动起伏的思绪,慢慢地再度跟上前方的步伐。   这段路很长,但,再长的路也有终点!   状元府与将军府装饰风格迥异,萧府偏淡雅,而将军府却相对厚重得多。   “谢谢状元爷相送,如此,绯亚便先行回府了。”看着熟悉的两方格局,礼貌的扯起唇角,我福了福身子,转身欲离开。   “安小姐,你……”   讶异的转回头,然,萧逸却终未再多说什么,只抱了抱拳,敛下方才一闪而过的斑斓眸色,侧身进了状元府。   第九章 亲情爱情【修】   俏娟似早已回府。待我进了院子,便仓促的迎了上来。   “小姐,我方才去徐相府邸,寻了熟识的妹子打探,原来日前,徐公子便携着近身小厮离了相府。”许是心情急躁,俏娟这番话说得总有种上气不接下气的感觉。   “可有打听出徐亦为何离府,又是去了何处?”掀开珠帘,无力的瘫靠在床侧,我顺着她的话询问。   抿了抿唇,俏娟明显的降低音量,自然的将头倾向我这边,“据不可靠传言,徐相强烈恨铁不成钢,说徐亦甫一归家便惹是生非、败坏门风,如今更是不明不白的让全城百姓评头论足,两人便在夜深人静时大吵一场,于是,现下一拍两散。”   我本是有些倦怠了,又被俏娟的这些解说闹得哭笑不得。怎么父子的一番争论到弄得像情人分手一样,还一拍两散呢?   “小姐,虽说是传言,但据我分析,这也是很有真实性的传言啊!”大约看我露出笑颜,俏娟竟有些着急了,生怕我不信她的推断。“小姐,依我说,这徐公子纯属自作孽不可活,谁叫他当初不知好歹的跑来退……”   话音猛然顿住,俏娟连忙捂住“噼里啪啦”说不听的嘴,又瞪眼惊恐的看着我,大约是怕触碰到我所谓的“伤心事”。   俏娟这幅罪过的想死的表情实在叫我有些无奈,便赶紧扯开话题来打断,“说重点,徐家公子现下居于何处?”   “小姐,你这不是为难我么?我到哪儿去寻个乱蹦乱跳的大活人去。”   瞧了努嘴的俏娟一眼,我也懒得再多说什么,反正在俏娟眼里,徐亦早就成了罪大恶极之人,不然,也不会一提及他,就有意无意的处处带着根刺。   话说,我也真是挺对不住徐亦的,明明是我先前求着他娶我,却成了他抛弃未婚妻,眼下,还害得他背了断袖这一名不副实的罪名……   忍住叹气的冲动,嘱了俏娟早些休息,我便懒懒的窝进棉被。   今日,真的是有些累了,无论是身体,还是内心!   …… ……   如此过了三两日,我还是没有打听到徐亦的丝毫消息。   且,那日偶遇后,我也再没见过萧逸,倒是那群不知好歹的燕子,时常在萧安两府穿来梭去,翅羽翩翩抖动,飘逸非常,惹得俏娟几人整日看着很是心情郁结。   “亚亚,为父给你说个事儿。”这日午后,我刚靠窗发着愣,安将军就踱着步子走了过来。   点了点头,我表示注意力很集中的听着。   “亚亚……”迟疑看我一眼,安将军眼神似有些纠结,“为父昨日朝后与于太傅聊了几句,太傅种种话语中,似有意无意透露出与我结亲之意。”   饶是淡定如我,一时间,也猛地怔住了神。   愣愣的侧头,我盯着眼前的安将军,有些怀疑,“父亲,你确定你没听错么?”   “你这是在质疑为父的耳朵有问题么?”狠狠扫我一眼,安将军气的连嘴角胡子也颤颤的不停抖动。   呃……我觉得父亲大人还真是理解错了,我哪是在质疑他的听力啊?我这是在质疑他的理解能力好不好?   “父亲,你也知道,于太傅平时说话一向言简意赅,又咬文嚼字的,你确定是这么个意思?”努力地在心底默念着“委婉”二字,我艰难的表达我的看法。   听到我这话,安将军反常的没有生气,继而沉静起来,停顿了半刻,似思索完毕,“亚亚,若说的是我觉得你女儿不错啊优雅啊才德兼备啊这些通俗的话,你觉得还有别的意思么?”   ……有没有别的意思我不知道,可这事情明显太过奇异,传言太傅对其子于侦韦一向严苛,同理,对于儿媳也理当是要求多多。而我,明显不够格!无论是名声还是别的什么,毕竟,和萧逸和徐亦那些破事都不是空穴来风。   于是,这究竟是个什么状况?   “亚亚,老实说,我觉得于侦韦这孩子真是不错,秉性好,人实诚,又没有年轻人常有的花花肠子,是值得托付终生之人。”寻了把椅子坐下,安将军自顾自的侃侃而谈,似乎完全不需要我的回应。“亚亚啊!那日于侦韦送你回来时,为父就知道他对你有了心思,那眼神……啧啧,和我当时遇见你娘亲可真一模一样啊……”   无语的看着沉浸在自我陶醉中的安将军,我瘪了瘪嘴,这年头,说话也不带夸张成这样的。还一模一样呢!难道他当时还能瞧得清自己的眼神么?   “父亲。”忍无可忍的打断,我耐着性子好好分析,“父亲,我与于探花当真相见不过数次,再者,您与于太傅同朝相处也不少,当真就看不透于老的性格么?听闻,于太傅最是讲究门当户对,当年明明对自己的师妹情有独钟,却因门不当户不对而致使恋情无疾而终,这样一位严苛的人会愿意要一个名声败坏的人作媳妇儿?”   一口气将种种理由倒了出来,我紧盯着对面的安将军不再言语。   热情一下子被全数浇灭,安将军神情似有些颓败,又隐隐的泛着苦痛与心疼,“亚亚……你怎么能说自己名声败坏呢?还有,这些年来,我一直没有问过你,你当年……可是真的爱着萧逸?”   我不曾想,安将军竟然会问我这个问题,毕竟,就算是当年……他也不曾有问过!   眼眶突然就有些酸了,人的情绪似乎都这样,往往一个人的时候总能故作坚强,而有他人关怀问候时,便又会变得异常脆弱。   装作自然的侧过身,我不想让父亲看到我情绪失常的模样。然,我却没有想到,这番做作的动作本就透露出了内心最为真实的情绪……   “女儿,当年,父亲也是怕你被牵涉连累,才一再叮嘱你离萧逸远些,如今……唉,也是为父对不住你,没能帮你保住萧逸的父亲。”   身后,传来安将军嘶哑的嗓音,又搅得我心内痛的慌,貌似,事到如今,他都一直不知道当年他未能救下萧逸父亲的真正原因。   其实,我又有什么理由来责怪于旁人呢?更何况,这本来就是我一手导致的。   近年来,父亲的声音愈加有些苍老了,以往豪迈的笑容也慢慢刻上深纹,一切的一切,都慢慢刻上岁月的痕迹。   我很惋惜,没有陪同萧逸度过那段他此生最为黑暗的时期。我很遗憾,此生此世再也不能随着萧逸一起并肩看夕阳、携手看灯花,又或者去实现我们曾约定过的许多约定……   但,我却不后悔,因为,爱情从来都不是冒着失去亲情的代价来实现的……   “亚亚,无论过往种种如何,你只要明白,眼下萧逸不再是萧逸,而是未来的驸马爷……如此便好!”   离去之时,安将军只沉闷的与我说了这番话。   我又何尝不懂,只是,大约在我心底,从来就没有把此事很认真的当真过!然后,一遍遍麻醉自己,一遍遍让这份真实的苦痛远离!   …… ……   生活中,有很多事情,你很努力的时候往往一无所获,反倒散漫之时却主动送上门来。   徐亦,貌似就是属于主动送上门的那种。   这日午时,我和俏娟去街上购买布料,好巧不巧正好遇上徐亦未伏二人出来觅食,便拉了心不甘情不愿的俏娟一起相约去吃饭。   事实上,我一直对俏娟的想法表示很疑惑,明明害徐亦如今这样落魄的最大罪魁祸首就是她,为嘛她还能心安理得去讨厌别个呢?自然,我私以为,这也是俏娟真正的厉害之处。   “徐相虽说为人严厉些,但好好解释也并不是那不讲理之人,有必要闹得如此地步么?”坐在餐桌一侧,我细心打量了徐亦片刻,发现他脸色红润,神采飞扬,当真是个没心没肺的。   不怀好意的看我一眼,徐亦喝完茶,又拾了帕子擦拭了番嘴角,很刻意的露出无赖笑容,“若我老子说非要把你娶回家才让我进门呢?”   “其实那什么,一个人在外生活还是很自由的。”默默地捧起茶杯,我垂眸作理解状。   “嘁!安绯亚,瞧你没良心的……”猛地放大音量,徐亦很没形象的冲我摆了摆头,表示失望。   未伏俏娟这次并没被打发出去,站在一旁兀自忍着笑意。   仔细思考了番,我拿正眼盯着徐亦,“如果你老子这么喜欢我的话,我还是可以嫁给你的,反正现下我名声衰败,嫁给你倒也不愁吃不愁穿,还能给你纳两方美妾,倒也喜哉?不如,我们此时就一起上徐府?”   这下,愣怔的换做徐亦了,“喂,你不会说真的吧?那萧逸怎么办?”   果然,从小到大,徐亦永远都是那个最会戳人伤口的人,哪壶不开提哪壶。   木着脸别过头,我冷然,“怎么办?当驸马爷娶美娇娘呗!”   讪讪傻笑两声,徐亦似被我抵的有些尴尬,“我……我这不是老忘了还有公主这事儿么?”   “也是,你除了记得你的鱼儿小姐之外,哪还能装得下何事?”闷闷的回话,我拿了双筷子开始吃菜。   沉默片刻,徐亦并未接话,我有些疑惑,照日常,徐亦哪会如此沉静,定是会不依不饶的与我抗争到底。抬起眸,却见徐亦自望着窗外,大抵思索着什么。   “亚亚,前些日,我瞧见了与鱼儿很是相似之人,右手肘经脉侧有一颗蓝痣。”转过头,徐亦摒却以往的懒散样,看起来很认真。   “可那人……却是个男人。”   我刚要开口道“恭喜”,却被后面的话雷得无语,这算是什么呀?   “于是,我猜测,鱼儿会不会是那人的姐妹?”   徐亦的思维委实太过跳跃,让我都有了些应接不暇的感觉,“世上之人千千万,模样相似的都有好些,更何况只是手上有着一颗蓝痣?”   遇上爱情的人大多不理智,所以眼下,我只得理性的帮助徐亦去分析。   “可模样真的很像,再者,语气、皱眉的动作,甚至表情都一般无二。”干脆放下手中茶杯,徐亦很是认真地盯着我。   总觉得,对着这样一副闪亮亮的眼睛说,兄弟,你想多了啊这纯属巧合啊之类的话,的确是个罪过。所以,我只得昧着良心说,“那估摸着是那男子姐妹吧!你现下可以去多多打探。”   徐亦似乎就等着我说这句话。   一听我说完,便心满意足的点头,眼眸眯眯道了声“知晓”,就三下两下吃完饭闪了人。   我本是带着强烈的不安与负罪感去会徐亦的,却不曾想反倒成了他的情感军师,无语的和俏娟慢悠悠走回了府,就见守在门口梧桐树下的琳岁。   第十章 欲掩迷障【修】   看我进了府邸,琳岁行了礼便言简意赅的开口,“大小姐,二小姐说想散散步,邀您一块儿同行。”   安雨粒一直对我形同陌路,这会主动相约还真让我有些受宠若惊,可我此时却无意和她培养姐妹感情,“我现下有些乏了,与你小姐说下次吧!”朝琳岁笑了笑,我侧身往前走。   “大小姐……别!”匆匆赶至身前,琳岁“唿”地张开双臂拦住我,大有不应不休的意思。   我有些微恼了,蹙起了眉,略不满的盯着一脸慌张的琳岁。   “大小姐,二小姐与我交代,一定得邀您一块同行,说是有要事商讨,您就去吧!”   方才我被拦住时,一脸不爽的俏娟这时也没多说什么,直直站在我身后面无表情,或许,她也明白,这就是作为丫头的难处,明知不讨好,却不能违背主子的意思。   我也并不是刻意为难与琳岁,只是心情确实不佳,再者,安雨粒又能有何事与我相商?   “罢了,你家二小姐有说何时相携散心?”抚了抚袖口,我表示妥协。   眼睛晶亮的看了我一眼,琳岁眉开眼笑,“晚餐半时辰后。”   “嗯。”见对面的琳岁终于放下张开的双臂,我点点头,应声离开。   待回到院子,喝了点百合粥,简单的梳洗打理之后,我便换了身简单素雅的袍子去梧桐树下等安雨粒。   最近些时日,天气一向很好,院子里亦早已浓郁翠绿一大片,只是这时,黄昏快至,多了些苍凉之感。   并未等太长时间,安雨粒就穿着一袭浅黄色罗裙翩然而至。   怎么说也是安家二小姐主动相约,我以为,她大抵会客气些,却没料到,安雨粒仍是只瞧我一眼,就提着裙子,兀自走出府邸。   我有些想笑,又有些莫名其妙,便打定主意站在原处一动不动。   果真,已走了老远的安雨粒慢慢察觉身后无人时,侧过身,又气急败坏的冲了回来。   “好你个安绯亚,你是当真要与我作对么?”   无辜的笑了笑,我眨了眨眼,“你又没说让我与你一道出府?我要是自作多情了可如何是好?”   冷笑两声,安雨粒瘪了瘪嘴,横眉道,“不要以为我想与你姐妹相称,我只是还你个人情而已,从此之后,自是各不相欠!”   安雨粒这话弄得我不明不白,没容我思索个清楚,安家二小姐便野蛮的拽着我的袖子随她出了府。   刚用食完毕,这样大的动作实在是搅得我胃有些难受。顿住步伐,我扯住一直匆匆往前快走的安雨粒,直言道,“既然是散步,便缓下速度如何?”   因被我拉扯住,安雨粒不得往前,烦恼的回头瞪了我一眼,“你怎的这样麻烦?”   散步本就是为了消食与陶冶心情,哪有这样仓皇之理?我懒得与她计较,索性从她手里挣脱出白袖袍,慢慢的悠着步子往前走。   见我直直的越过她不予回眸,安雨粒跺了跺脚,在我身后喃喃似自语,“眼下都这个时辰了,还磨叽磨叽,真是扰得人心慌,感情做好事还得找对人才是……”   安雨粒仍旧顾自的唧唧歪歪,说了一大串我不怎么懂的碎语,片刻,甩着袖子跑到我身侧,再与我保持统一步伐。   看了眼安雨粒不爽又似焦急的样子,我忍住嘴角的笑意,调侃道,“怎的急成这幅模样?莫不是相约情郎,寻了我做挡箭牌,然后时辰已到,却被我耽搁住了时间……”   “安绯亚……”   我还待即兴遐想一番,却被怒发冲冲的安雨粒打断。   我怔了怔,再看安雨粒脸涨成胭脂的羞涩样,“噗”的一下笑出了声。   从小到大,我见过她凶神恶煞的模样,也见过她爽朗大笑路见不平的模样,委实没见过这么一副小女儿神态!   安雨粒这会定是被我气得眼花缭乱,只见她又猛跺了跺脚,往前冲了两步,撇开通阔的大道不走,绕了个弯走向人迹鲜少的园路。   这条园路很窄,繁草茂盛,有些杂草甚至都已高达丈余。   “安雨粒,我只是与你说笑,你不会气得连路都分不清了吧!”呐呐的叫住前方的黄色身影,我实在没想到会闹成这样。   前方的身影仍是不停地往前走,似乎根本就未听到我说的话,所以,我也只有七拐八拐的不断追着赶。   眼见这条路越走越平整,须臾,竟露出了大片空地。   四目探望,我微微有些讶异,不同于方才那段路的道阻且长,这边绿红皆宜,摆置的很是惬意,右方还置了几块大石,或坐或卧,高度刚好够人坐下休憩。   身前,安雨粒也停下了步伐,回头看我一眼,很不屑的洋洋自得道,“我可没有走错路。”语罢,拂开头顶垂下来的绿条,又随意说了声“你等我片刻”,就又循着前方的蜿蜒小径走了过去。   我本想再跟着,又有些舍不得这里的景色。十余载,似乎我从未发现过还有这样一块佳地……   寻了块大石坐下,我才蓦然发现天气已渐渐有些暗了。本就是近黄昏出的门,现在天空都已暗蓝一片,交错的枝叶映在天边,仿佛融成了一幅完整的画卷。   轻碎的脚步声逼近,我侧头,看着安雨粒着急的朝我这方跑过来,我刚想与她说‘时日不早,不若回了罢”!却被她抢了个先,“安绯亚,你听我说,萧逸马上就要过来了,我知道你整日整夜茶不思饭不想的念着他,所以,你今天好好的与他相谈,公主算什么?大不了携手私奔亡命天涯……”   看着安雨粒双唇不停地张张合合,偶尔还激动的晃手叉腰,我……真的突然觉得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   整日整夜茶不思饭不想的念着他?   公主算什么?   携手私奔亡命天涯?   …… ……   莫名的,我觉得眼前的安雨粒陌生了,又或者是我向来都不了解她?   “你不必谢我,我说过,我只是还你人情而已。”许是见我目瞪口呆,安雨粒大度的甩甩手,又凑我耳边小声道,“你与萧逸自小相知,他似乎也并非无情无义之人,他若还生你的气,不若用话本子里的套路对付?”   一说完这番话,安雨粒就迅速的远离我身边,仓促的提起裙摆就循着来时的路离开,转眼无影无踪!   不若用话本子里的套路对付?那是什么套路?我真的无语到极点了,直到黄色身影消失在眼眸许久,我才恍恍惚惚清醒过来,貌似……貌似安雨粒有说,萧逸要过来?   这到底是个什么状况?安雨粒怎会知晓此处?又或者她怎么知道萧逸何时会来此处?   不对,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马上离开这里。   理清思绪,我摇了摇头,方想从景石上起身离开,却又感觉有些不对劲,便自然的侧头探望……   右后方,一道硕长的身影伫立,宽松的白袍染上了些许墨色,在叶片的阴影斑斓下,有种很随意却又不清冷的感觉。   就算天色微暗,也影响不了我对此人的辨识度。   自那次相遇后,尴尬的情况没少有,可我觉得这次却有些不一样。因为……萧逸看起来似乎对这儿熟透了。   我不知萧逸是何时站在我身后的,反正我回头时,萧逸神色平静依旧,很简单的看我一眼,然后慢慢走近我身前,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坐在石墩上的我。   空气似有些僵硬了,我想尽办法的掏尽思绪,想吐出几句冠冕堂皇的问候语,可忽然间,头脑却有些空白,怎么都无法很好的集中。   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最终,还是萧逸率先开口。   “我……那你呢?”这件事情有些复杂,毕竟我还不清楚安雨粒究竟打得什么算盘,现在也就不大好说理由。   见我反问回去,萧逸似有些讶异,转而嘴角又浮现了点点莫名笑意,“我每晚都会散心,步行到此处。”   原来如此。   难怪安雨粒一定让我跟着她来这里,安的就是这心吗?   了然的点点头,我再次抬头,却见萧逸依然微微露着笑颜,微弯的眸子闪着明暗的星光,完全不同与之前的冷淡。   是现在他的心情不错么?又或者……等等……   不知道是不是做贼心虚的缘故,我总觉得有种很不安的感觉,萧逸……他应该不会以为我是故意在此处守株待兔的吧?   “我到这里纯属巧合。”这样掉底子的事情,我是一定要说清楚的。可萧逸却仍然一副淡然自持的表情,弄得我慢慢的也开始急了,“我之前可从未来过此处,今天的确是巧合。”   “真巧!”敛下本就不明显的笑意,萧逸不咸不淡的回了句,撩开袍子,坐在我身旁的另块大石上。   真巧真巧真巧……   为什么我总觉得这话有点讽刺的味道?   “这块地方是休整萧府时连带着另辟出来的,就位于萧府后方不远处,所知也不过数人。”继续风淡风轻的说出这席话,萧逸看着远处,不再言语。   气氛陡然静谧,让我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的感觉愈加浓烈。   那什么……我可不可以把萧逸的这番话翻译成,“守株待兔什么的并不可耻,可耻的是欲掩迷障!”   ……安雨粒,我终于理解,为甚我们相处这多年却一直对不上盘?   “今夜貌似挺暗的哦!”人一尴尬就容易犯傻,所以……   “现下天还没全黑!”萧逸冷静看我一眼,继续道,“要不,现在回去?”   求之不得,求之不得啊……   “好。”心下的大石总算落了,虽然见萧逸一面还是会让我不自禁的雀跃,可……这也不是长久之计。   况且,这样的情况总让我有些捶足顿胸的懊恼之感。   “随我从这方走,有近路。” 萧逸首当其冲,在前方领路,我点点头,默不作声的尾随其后,一路上,除了偶有枝叶拂过身体的“窸窣”声之外,再无其它。   第十一章 仿若昨夕【修】   貌似,与萧逸重遇后,这种情况时不时的就会出现,萧逸永远在前,而我永远位于其后,怎么都不在同一条线!   以前,不是这样子的…… 那时候,每次在一起时,总是萧逸妥协的慢下步子,随我到处折腾,采采花啦扑扑蝶啦!   然后,嬉笑着肩并肩的一起各回各府。亦或,萧逸总含笑是站在远处,目视着我蹦哒着先行走进将军府!   …… ……   我,从来不知道这些在我脑海里居然还那么清晰,一幕一幕,仿若昨夕!   脚下的路似乎有些不一样了,不同于方才的磕磕盼盼,平整了很多。   猛地从那些过去里回过神,我看着眼前陌生的格局,表示莫名其妙,“我是要回家,你怎的带我去你府?”   “这是近路。”萧逸的回答依旧言简意赅,“我们方才就进了府邸后门,你有意见那时怎么不与我说?”微微蹙了眉,萧逸也顿下脚步,盯着我。   我能说我发呆发的的忘了看路么?   干笑两声,我只好妥协,“状元爷说的是,只是我想请问一下,进了你府又怎的回我府呢?”   萧逸的神情突地冷却下来,看也不看我一眼就抬起步伐兀自往前走,“你说呢?”   这三年,萧逸的心似乎愈来愈想海底针了,又或者过于阴晴不定,让人无法猜透。   渐渐地,越走越眼熟,我终于恍然大悟。看着眼前一方密集的绿篱,我突然就有了些想笑的欲望。   绿篱后方的西墙有一个人形大洞,正是那日萧逸钻进将军府的位置。   事实上,这洞我小时候钻的确实不少,且那时不知羞,总觉得钻来钻去很有意思,常常寻人不注意时,便偷偷溜进萧逸府,趁他午休时在他脸上画蜘蛛。   可现下……不是我矫情,而是的确有些败坏形象!特别,还要在萧逸眼睁睁看着的情况下……   女孩子家家总会有些矫情的,特别是在喜欢的人面前。可萧逸完全不理解,还特别煞风景的一本正经道,“从此处过去,便是将军府邸。”   萧逸啊萧逸,钻了那么多次洞,我还需要你解说么?   “怎么?安小姐贵人多忘事,不会已忘了具体位置吧?”轻轻勾起嘴角,萧逸挑眉,眼睛里却无一丝调笑之意。   我不大懂萧逸的意思,可却听明白了他话里的讽刺,尽管,我不理解为何?   咬了咬牙,我认命的将眼一闭,走到绿篱中右侧,拨开密集的枝叶,钻了回去。   尽管之前心情各种纠结,事实上,熬过去了却会发现,原来只是小事一件,不过尔尔。   摘掉头上的绿叶子,我拍了拍裙边,轻吐了一口气,又突然想起,似乎并未和萧逸打声招呼。   “萧逸?你还在么?”   “萧逸……”   “桃子?”   …… ……   桃子是我曾经给萧逸起的小外号!   萧逸小的时候,生的很是漂亮,白嫩又透着红晕的脸颊很像红嘴白桃子,尤其是隐身藏在桃树上,从绿叶间探出头,很无奈冲我道,“安绯亚,你怎么就非要我帮你摘桃子呢?我每天读书写字,很累的……”   那时,我娘去世已有年余,我爹崇尚武学,认为笔墨那些不过是无用的东西,并不逼我读书习字,所以,我就一整只闲的无所事事的猴子。   “好桃子,你摘的桃子特别甜,真的……”彼时的我好像很会说好话,所以哄得萧逸心甘情愿为我摘了多年桃子,直到三年前,戛然而止!   这三年,每到桃成熟之际,我便时常坐在这里,看着它们从青涩到成熟,然后溃烂!一个又一个轮回!毫无新意的千篇一律……   四下寂静。西墙对边仍旧毫无回应。   也是,萧逸只怕早已离开了吧!   收拾了又往伤感偏离的情绪,我再理了理发梢,快步走回院落。   …… ……   次日,我还不曾起床,就听见外面轰烈的吵闹声。   “什么,你说你家小姐早就回了?眼下居然还在睡觉……”   这是安雨粒的声音,我抚了抚翻腾的太阳穴,掀开被子,准备好好与她聊一下昨晚的那番荒谬之事。   “安绯亚,你究竟是何时回的?”俏娟不抵主仆两人的野蛮,被安雨粒拨开帘子,硬是闯了进来。   安雨粒依旧穿着昨晚的那身黄色罗裙,脸色看起来,竟微微的有些苍白。   我有些讶异,但却无法缓解我对她昨夜所做之事的不满。   “你方走我就回了。”   “骗人。”我话语刚落,安雨粒就迅速的接口,语气分外笃定。   穿上鞋走到安雨粒对面,我挑了挑眉,“你怎的知晓我骗人?”   安雨粒被噎了个正着,明明是想再说些什么,又生生的咬唇抑制住,别开头不看我。   “二小姐和我昨晚在大门口守了一宿,明明没见大小姐你回来?”琳岁从安雨粒身后走上前,小声的开口。   这下,我是真的震惊了。安雨粒待我会到如此地步,简直让人难以置信。   “琳岁。”先是瞪了琳岁一眼,安雨粒撇了撇嘴角,转过视线看着我,“安绯亚,我说过,我只是还你人情,上次你去赴安平公主赏花宴时,我的确是等着看你笑话,不过,我完全不知道竟会闹成现在这个地步。毕竟,从小到大,萧逸什么都宠着你,如今,他要娶公主了,你就想这样错过他么?”一步一步走近我身前,安雨粒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坚定。   不得不说,安雨粒这番替我着想的话很叫人感动,但,这件事不是儿时的过家家。   “那个人是公主,赐这道婚的是当今圣上,安雨粒,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,你好好衡量。”眼也不眨的紧瞪着她,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严肃一些。   可安雨粒显然并不以为然,“衡量?安绯亚,当年就是因为‘衡量’这两个字,你才义无反顾抛弃他的么?”   “安绯亚,父亲疼你爱你我从不曾嫉妒,可萧逸他对你的好,十几年来我看得很是清楚,当初你怎么忍心呢?还是说,在你心中,富贵荣华才是你所追求的?”音量渐大,安雨粒似乎越说越激动,“若我是你,那时就随萧逸离开,无论清贫还是艰苦……”   “可惜……你不是我!”忍住胸内的酸涩,我打断还待说的安雨粒,一字一句开口。   沉默片刻,安雨粒声音听起来愈加冷淡,“如此,你便等着萧逸和他人终成眷属比翼成双吧!”扯起唇角冷笑两声,安雨粒抚了抚袖子,狠狠瞪了我一眼,大力的拂开珠帘,转身离开。   …… ……   眼泪无法控制的滴下来。却丝毫缓解不了心里的那种痛。   对,是我活该,是我对不住萧逸,可那时,我怎么能用父亲的安危去冒这个险呢?一步不对,又或者与萧逸他父亲站在同一阵线,那等待的便是无法预测的危机……   安雨粒,若真的是你,你也会放弃的吧!不管多舍不得,不管承受多大的痛楚。所以,我必须忽略萧逸的心情……   尽管,那事之后,我也想和萧逸一起离开的。可,当初的情况,萧逸……他定是不会再要我了!   …… ……   自那次不欢而散后,我与安雨粒又恢复以往状态,除了偶尔与父亲吃饭之外,再无任何独处机会。   “亚亚,待会用完膳之后留下来,为父与你说个事儿。”放下手中汤匙,安将军沉下表情,淡淡吩咐。   每至初一晚,我们三人便会聚在一起吃饭,这是多年形成的惯例。看了对侧依然吃的认真的安雨粒,我顺从的点了点头。   用食完毕,方随着父亲大人走进书房,安将军便迫不及待道,“亚亚,还记得之前我与你说的事么?”   “何事?”见父亲难得的语气深沉、直入主题,我也只好饶了手里不停搅着的罗裙带子,抬头认真的回望。   凛了凛神色,安将军除了面露正经之外,还微微的带了点探视,“就是我上次提的于太傅这件事,确实非我会错意。”   若说上次听闻这事时我是处于震惊的状态,那么现下,我觉得……我一定是在做梦,亦或,还没睡醒?   “亚亚,为父心中所考虑的依然与上次一般无二,于侦韦确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,再加上,于太傅也已认同你,所以,这次我就想听听你是个什么想法?”   什么想法?愣愣的转头盯着眼前的安将军,我突然就觉得有些心慌!于侦韦?托付终身?   “父亲,会不会于探花对此并不知情呢?”稳了稳情绪,我慢慢敛下心中慌乱,逼迫自己理智的去思考整件事情,毕竟从古至今,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占少数,那么,也就有可能于侦韦并非心甘情愿?   再者,于侦韦与我真的不过数面之缘,一见钟情什么的,当真有些不靠谱。   “我决定了,明日去找于探花说个清楚,我总觉得,这件事不应该这样,简直就是……不可置信!”喏喏的讲着条理不清的话语,我回过身,打开书房的门,抬步就走。   “亚亚,若于侦韦果真心甘情愿呢?你当如何?”   低沉的话语在身后砰然落地,我突地顿住步伐,回过头。   略昏暗的光晕下,父亲的左手轻轻搭在一侧的书桌上,那双眼睛紧紧的注视着我,有着一个将军该有的凌厉与敏锐,又饱含了对女儿满满的关心和爱护。   …… ……   这夜,我依旧失眠了,辗转反侧时,我就这样想起,似乎上次与于侦韦见面的前夜,我也捣鼓了老长时间仍旧无法入睡。   猛然,我就觉得有些好笑,貌似,这次又要重蹈覆辙挂着一对熊猫眼去赴约了!   第十二章 不战而败【修】   因心里记挂着此事,天刚蒙蒙亮,我便早早起身拟了帖子叫人送去太傅府。   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于侦韦了,之前,我甚至都以为,或许,我们都不会有什么再次见面的机会,但没想到,这天这么快就即将到来。   送帖子的小厮甫一归府,我简单收拾了一下,便饱含着满腹复杂心情,慢慢踱着步子去赴约。   俏娟跟在我身边,一路唠叨不停,扰的我怎么都无法好好思索该如何开这个口。是直接的问他是否对我有意?还是委婉的一步一步循序渐进?   唉……   “小姐,再过段时间,该吃桃了。”兴奋的扯了扯我的衣袖,俏娟丝毫无法体会我此刻的纠结,撑着把伞朝路过的院子大呼小叫。   无语的扫了俏娟两眼,我再顺着她的视线瞧过去,篱墙内,一颗颗青涩的小桃粒挂在葱郁的绿树上,有的还互相挤压的颇为有趣。   可是,瞧着瞧着,我却觉得,那一颗颗桃子突然就变成了一张张萧逸的脸,微笑的、赌气的、面无表情的、还有……痛苦的、失望的!   好像,离萧逸父母去世,不剩几天了。好像,离我们真正分离的日子,也不剩几天了!   …… ……   因着刚刚入夏,天气逐渐炎热,相约户外什么的太不靠谱,我便做主在帖子上定下了微语茶楼。   这间茶楼很有意境,并不位于繁闹的市集中心,反而居于较为偏僻的西城,但在口口相传的好宣传下,茶楼过往的雅人也应了“门庭若市”这一说。   茶楼两侧有很多繁竹昌茂,平地上绿草茵茵,映衬得茶楼清雅不少。   都道君子爱竹,虽说竹子沾了不少光,惹得众多名人爱怜,但在我看来,品节且不谈,种上些许竹子倒也惹人欢喜得紧,尤其是炎炎夏日。   短短观赏了绿竹片刻,我便扯起裙边,上了木制台阶,走上二楼。   刚刚坐下,于探花随后便到了。他穿着一袭浅翠色的袍子,慢慢步入茶楼,温和的样子挺像话本里那些人鬼恋的痴傻书生。   我扶着二楼的栏杆,看着他拉住忙乱的小厮,面带笑容的似在询问。   然后,他在小厮的指引下,微微抬头,扫视一圈,然后目光定下,冲我淡然浅笑。   如果,只是如果,和这样一个人携手一生,大抵是会幸福的,就像水一样的幸福。   可是,我应该没这个福气……   “安小姐,好久不见。”撩了撩袍子,于探花拱拱手,在我对面坐下。   俏娟随着我,大抵徐亦那种没涵养的人见多了,这会儿,竟有些被于侦韦的这番气质唬住了神,怔怔的,颇有些傻的可爱。   今日来此的就只有一个目的,就是了解于探花是心甘情愿还是被心甘情愿的问题,所以,我自然得寻个理由将俏娟支了去。   “那个,俏娟,我觉得茶楼前方的竹长得不错,你去寻个省事的问问,这竹怎么长养的?”拨了拨茶盖子,我佯装兴趣旺盛的呆样子。   不可置信的看着我,俏娟面露为难,“小姐,这竹应该是天然的吧!”   呃……我复杂的瞧着不懂点的俏娟,再接再厉,“怎么可能天然?洒水啊施肥料啊什么的……你自去询问便可!”   “……是,小姐。”须臾,俏娟垮着个苦瓜脸,一脸遭胁迫的挥了挥小碎花手绢,极其不愿地挪走了!   见俏娟离开,我“呵呵”冲对面于探花傻笑两声,捧着个茶杯表面开始喝茶,心里却不停地盘算着如何将那些话给倒出来。难不成真与他说,“听说那个……你爹要我做你媳妇儿?”   可这个,貌似也太直接了些,感觉跟个女流氓似的。   唉唉唉!   正当我纠结的难以言表的时候,于侦韦居然忒善解人意的先行开了口,“安小姐,今日约我,定是有话要与在下说罢!”   语罢,替我斟满空了的茶杯,浅笑依然如方兮!   本来我是觉得很难以启齿的,没想到这会不知从哪砸了勇气在头顶,竟昂了头,字字清明道,“于公子,我只是有句话想问你,你是不是想要娶我?”   这句话的威力很大。   我一说完就突然觉悟,天……我一定是被恶虎附身了,这胆量真真贼一般的大!   方才,于探花本要喝茶,茶杯都要送入嘴边了,又生生顿下,视线直直的盯着我,并不言语。   虽然心里不停地打着鼓,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,我也只有咬紧牙,虚张声势的盯回去。   真不是我矫情,那一刹那,时间突然就变得滞缓了,我好像都能感觉耳根慢慢的热了起来,有点热,有点灼,就像冬天酷寒时,萧逸替我暖冻伤了的双耳……   我想,我不必再无谓的和于侦韦僵持下去了,便打定主意先行开口,或许,真是我自作多情想太多,指不定,人家于探花这会儿被吓得不轻,正思考着如何回答才不至于伤害一颗柔软女人心呢?   移开与于探花对视的眼睛,我扫向底下的一楼,方要开口,却被一道坚定的声音打断。   “是。”   只一个字。   可我却觉得被绕的有些晕,总觉得那个“是”字不停地在我耳边回荡,时轻时重,时缓时急,全都一样坚定的让我惶恐。   “安小姐,我是想要娶你,你不用再怀疑再揣测,上次同游绵湖之时,我便想要与你坦白,不料遇上萧……”眼神细微的闪烁之后,于探花略停顿,看我一眼,接着开口,“不料遇上诸位翰林院同僚,此事便不得不搁浅,时至今日,才真正与你说清楚。”   怔怔的回头看着一脸认真的于侦韦,我不仅仅觉得不可思议,而是根本就不会有这种可能。   绵湖之时?与我坦白?   仔细算来,明明绵湖相约之前,我们也不过仅有三面之缘,而且都没怎么深入的交谈……   “你是对我……一见钟情么?”磕磕盼盼的说出这句话,我想我的神情一定很傻,不然,为嘛于探花会笑的如此尽兴,眼眸弯弯的很不真实。   “一见钟情?”略含深意的看着我,于侦韦面容依旧带着笑,似乎正在思考,“或许是吧!以后你就会知晓,现下,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的认真的去考虑这件事情,我希望,你能做我的……娘子!”   娘子……娘子……娘子!   自那日别后,整整三天,我的头顶一直盘旋着这俩字,并且时不时的就想起当时于探花盯着我的那双眼睛。   我想,我的生活一定是太单调太没激*情了,才会被这件事绊住了神,怎么都理不出个所以然。   所以,我临时决定,我要表示友好的去探望一下竹马徐亦。   上次与徐姓公子蓦然巧遇后,他便留下了现住居处,免得我有事而无法联络上人。   徐亦选的住所充分完全表达了他附庸风雅的个性。   小院前种有五棵柳,绿条随风飘荡的很有艺术性。且一进院门,兰翠竹什么的应有尽有,碎石边,还置了个很有残缺美的大破缸。   新奇的趴上缸沿瞧了瞧,里面居然还有几条胖乎乎的小金鱼,在水草里躲躲藏藏的甚是可爱。   俏娟一直打心眼儿里觉得徐亦是个纨绔子弟,所以特别说明,她要留在府里,依照上次微语茶楼当家的说法来养竹。   说实话,对着俏娟那副认真打理竹子的模样,我还真有些无语!所以这次,我只有带着绣衣出门。   其实,突访什么的,真的可以发现很多乐趣,好比……奸*情!   在未伏期期艾艾说他家公子在后院待客的时候,我便敏锐的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。   “女的?”秉着对徐亦的关怀之情,我连忙抓住重点的询问。   眼神飘忽了一圈,未伏看看兰,又看看竹,这才小声道,“男的。”   ……我木然的盯着小心翼翼的未伏,完全无法理解,金屋藏娇确实是要畏畏缩缩小心行事一些,可这一大男的,有啥好讲究的,除非是那不可说的龙阳之好!   龙阳之好?   迟钝的缓过神,我猛地盯着未伏,一把拽着他袖子,“你……你家公子莫不是真……真那啥?”   惊恐的看着我,未伏眼神更加闪烁,“貌似,貌似有那个趋势。”   我的天!   茫茫的松开未伏的袖口,我盯着那一大破缸,彻底无言。   俏娟,原来你不是散播八卦的罪魁祸首,而是那盖世神算呐!   “现在,你家公子与那个什么的正呆在一起?”吞了吞口水,我转回视线,又重新看着未伏。   点了点头,未伏一脸面色深重。   龙阳之好什么的,一定要扼杀在摇篮啊!   朝未伏昂了昂头,我酝酿好杀气,道,“带我去会那谁谁谁。”   “那人姓宋名清。”路上,未伏很详尽的告知我各种信息,看我的眼神十足像那种正牌要去叫板小妾的那种崇拜。   恶寒的忽视掉未伏的目光,我突然就觉得宋清这个名字甚甚耳熟,总觉得在哪儿听过……   第十三章 蓦然巧遇【修】   这个疑问并没有困扰我很久,因为,我发现坐在徐亦对面的那人……我确实见过,就在此前绵湖之时。   大约,心情最最复杂也不过与此。未伏口中的宋清,竟是那日翰林院同僚中,叫住王诏的瘦削男子!   眸光清澈,气质儒雅,神色干净是我初次见宋清时,心中一霎那的感觉。   如今这境况,只能说,我内心真的很复杂!天知道,就方才,我甚至想着我一出场便要嗲嗲的扑上徐亦,做作的再说上一句,“徐郎,一日不见如隔四五秋”之类的,现下,怎么叫我开得了口?   徐亦和宋清正在对弈。   徐亦着浅蓝衣,宋清穿着一袭白色暗纹袍子,两人时而蹙眉思索,又时而相视对笑,神色好不惬意,就连我站了片刻都丝毫未发现。   最糟糕的是,此刻我居然觉得这两人坐在一块儿,竟让我有了种疑似赏心悦目的感觉,完了完了……我这铁定是不战而败!   “绯亚小姐,我们公子一直唠叨着您都不来看望他呢?”未伏猛地一大嗓门,只吓得我一哆嗦,待回过神,就见忙着对弈的两人皆站起身,不约而同的盯着我。   本是饱含满腔热血,无奈此时只余半袖慌乱,“呵呵,那个,好久不见!”尴尬的抿了抿唇,我讪讪地顶着庞大压力,生生走到两人身边。   “好久不见!安家小姐。”宋清自然的回以一笑,朝我点点头。   徐亦拢起袖子咳嗽了两声,僵笑,“你怎的这么突然就过来了?”   再朝一边的宋清笑笑,我趁他不注意时狠瞪了徐亦一眼,感情这是在骂我来的不是时候呢?   “徐兄,今日便先行到此,既然有客来访宋某便不好再叨扰,有机会再叙。”拱了拱手,宋清视线略过我,再看着徐亦,一本正经的告辞。   “有机会再叙?可这棋局还没分出胜负呢,不若明日?”迅速的接过话,徐亦笑着扫一眼棋局,脆生道。   微微的蹙眉,宋清似有些迟疑,“明日,翰林院有些卷轴需要处理……”   “那后日如何?不若就这样定了!”接过宋清公子未说完的话,徐亦拍案决定。   “如此,宋某唯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无奈一笑,宋清终于垂首轻应。   …… ……   看着宋清的背影消失不见,我揉了揉眼睛。唔!这出好戏总算是看完了。   娴熟的打发掉未伏绣衣,我毫不矜持的坐在宋清方坐的位置上,拿斜眼盯着仍望着宋清离去方向的徐亦,“见过不要脸的,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!”   “我怎的不要脸?”总算从那抹远去的背影中回过神,徐亦缓缓坐下,擒着一丝古怪的笑意回望我。   做作的扯开嘴角,我冲徐亦笑,“人家典型的是不想过来,你还一而再再而三的找借口邀请人家,你这不是不要脸难道是要脸啊?”   我方语罢,徐亦就突地沉静了下来。   看着徐亦深沉的表情,我缩了缩脖子,猛然生出一丝心虚来,莫不是说错话了?   “亚亚,可还记得,有一年你惹了萧逸生气,那些日他不再理你时,你百般讨好百般耍赖的那件事么?”   愣怔的看着徐亦,我老实的点头。那一次,是长这么大以来,我和萧逸闹得最凶的一次,如何忘?   摇了摇头,徐亦失笑,“我并不是想反复的提及你的痛苦,只是想让你知道,这世界上,总会有那么一个人,让你觉得变成无赖也无所谓,死缠烂打不要脸都是无谓的事情。”   …… ……   “亚亚,幼时我与你提过的那位‘鱼儿’,便是宋清,我寻她多年,却不曾想,她居然是……他!”回府途中,我脑海里仍不断的回响着徐亦适才的一番肺腑真言。   “你的意思是……她女扮男装?”当时,我是这样问的,然而事实却远比这糟糕!   因为徐亦摇头道,“是男扮女装,当年,我见鱼儿时他是男扮女装。”   烈阳把地面晒的灼热,路边的斑点狗不停地伸吐着舌头,哪怕穿着鞋,也能感觉到足底的温度,可相反的,我却觉得心底很凉很凉,像硬生生塞进去了一把雪。   徐亦不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,可我知道,这是最最不齿的“断袖之癖”啊?难道,徐亦想一辈子都被百姓诟骂?难道他想让徐相了解情况后活活气死么!   最后,我是想要骂醒他的,可他却苦笑的盯着我,眼睛连眨都不眨,“亚亚,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病?会不会忒瞧不起我?”   徐亦的眼神刺得我心痛。可这个问题,我却无法回答。   所以,我只有别过头,落荒而逃……   如果这事的主角不是徐亦,我大约会不耻的,可这不是别人,而是从小陪我长大的徐亦,是伤心难过时哄我逗我的徐亦,是危难时期救我于水火的徐亦……   茫然地走在路上,我觉得撑着伞的手突然一片麻木,四周都晕着伞的色彩,整片都是蓝蓝的。   “小姐。”   猛然惊醒,我看着身侧的绣衣,却见她看了我一眼,又复杂的将视线移至前方。   顺着她的视线朝前看,状元府前停着一辆马车,尽管算不上豪华,却很素雅。   去徐亦住处的路必然经过状元府,这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,大不了就是和萧逸擦肩而过,两相无言而已。   只是,软轿的帘子缓缓撑开,我最先看到的是一双白底蓝碎花的绣花鞋,然后是紫色的罗裙,再然后……   心猛地乱跳,我迅速移开视线,把伞侧到右边遮住脸,提起脚步便走。   “阿亚姐?”   最不愿的事情还是发生了。矛盾的放缓脚步,我有些不知所措,不知道是不是该当做什么都没听到的离开。   “诗诗,你认识她?”萧逸的嗓音从背后陡然传来,又惊得我平地生出些许冷汗,萧逸,怎么也在?   就在失神之际,身旁掠起一阵凉风,却见方才的女子已走至我身前。   “阿亚姐,我就知道我没认错人,果不其然,真是巧巧的娘生巧巧,真巧啊!”兴奋的双手齐上拽着我衣袖,那双熟悉又灵动的眸子不停地盯着我眨啊眨。   再装作陌不相识已是完全不可能,我唯有牵强的扯开嘴角冲她笑,“诗诗,好久不见了。”   “是啊,阿亚姐和绣衣就住在附近么?”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,诗诗扬着满面笑靥继续询问。   我顿了顿,笑而不言。   原本立于软轿旁的萧逸慢慢走上前来,皱着眉盯着诗诗,又移开视线看着我,“林诗诗,你如何认识她?”   “哦,就是这些年我们……”   “我们是在寺庙祈福时遇上的。”急忙打断诗诗将要说的话,我佯装平静道。   疑惑的看了我一眼,诗诗迷茫的瘪了瘪嘴,又释怀的嫣然一笑,“也可以这么说,我们就是在琅承寺遇上的。”   “琅承寺?”轻轻的呢喃着这三个字,萧逸怀疑的抬头扫了我一眼,继而埋下头似在沉思。   心虚的在长叹了口气,我连忙僵笑两声,“我就先回去了,诗诗,你有时间可以来寻我聊天,我就住在隔壁的府邸……”   “安小姐,这是林诗诗,我表妹,这几年,我一直暂住在她家!”蓦地,萧逸抬头打断我未说完的话,眼神很平静的望着我,轻轻道。   愣怔的看着对面的萧逸,我想说,我知道,可是……萧逸,如果不是我太过心虚,那么你这句话是在埋怨我么?还是,我想太多?   傻傻的点头,我木然的笑笑,又莫名的应声,“哦!”   气氛一度僵硬,萧逸没有再说话,我也尴尬的不知应说什么。   诗诗估摸着有些摸不着头脑,沉默了片刻,小声的探起头,“原来你们住的如此之近啊,那以前也应该认识的哦?”   这无疑又是个尴尬的问题,我动了动嘴角,终究是没能回答出一个字。   “诗诗,先回府休息吧!舟车劳顿的,你也累了。”毫不迟疑的背过身,萧逸这话虽说的温和,却似藏了一丝不容拒绝的味道。   果不其然,诗诗扮着鬼脸朝我吐了吐舌头,老实的随着萧逸一起转身进了府。   呆呆的看着萧逸和诗诗的身影逐渐没入府门,我突然觉得有些刺眼,是不是今年过去,以后,便是我看着萧逸和安平公主两相扶持的进入他们的家?   “小姐。”身后的绣衣默默地走到我身前,哀声道,“小姐,你早就该勇敢一些,去年,前年,如果让萧公子知道你有过去探望他的话,他会原谅你,会放掉那些过去的。”   第十四章 不可逾越【修】   忽然之间,心像被什么戳到了,眼泪似乎没有重量,完全不可抑制的纷涌而至,转眼之间,眼前已是朦胧一片,就连绣衣的身影也变得很不清晰,“可是,我放不掉,我总觉得若不是我,或许萧逸不会走到这一步,我只是可能性的保住了我爹,却害得他父母双双离去,我要是他,只会恨的,怎么会原谅,怎么会?”   声音哽咽的将近嘶哑,连咽喉也带着刺刺的疼痛,可我却不想停下来,第一次,第一次完全不想压抑的全部说出来,但心里却没有丝毫的解脱,反而更接近了那种令人窒息的痛处。   恍惚之中,像是回到了三年前,我去萧逸府,所过之处,俱是满目白色满目哀,堂内的白色好像没有尽头,萧逸就跪在那里,很安静的跪在终点那里……   刹那间,我就觉得浑身瘫软,明明我和他的距离如此之短,可却再也挎不过去了,因为,那是我亲自划开的不可逾越的线!   …… ……  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,不过须臾,豆大的雨珠便声势磅礴的淅沥而至,溅落的地面水花陆续盛败。   所幸,我与绣衣已回到府中。   泥土的味道随着冷风一股一股飘进来,裹着袍子站在窗子边,我的情绪似乎还没有从之前的苦痛中恢复过来。   方才明明还是艳阳酷热,现下却已寒雨凄厉,就像我和萧逸之间的关系,上一刻还是晴天,下一分便是黑夜。   但,这样的的天气似乎很适合回忆过去……   萧逸的父亲萧泯,原位居左相,刚正不阿,廉洁奉公是同僚官员与百姓的公认。然,官场中,不是铁面无私清正廉洁就能绿树常青。或许,所谓的好官仁官比那种贪官恶官更难立足。   以前我从来没有这个认知,但那场转变不得不让我认清现实,有时候,在利与益,生与死的角逐中,是否包容那些犯法的官员?是一个很艰难的抉择。   萧逸的父亲,选择了“是”。   而那个所谓“犯法”的官员,则是朝中举足轻重的成王。   当年,成王与先皇情同手足,袖手打下这个天下,改国号为“众”,便有同甘共苦,合享成功的意思在里面。   但,时过境迁,随着先皇驾崩,一直居于下位的成王便私下招兵买马,结党营私,手中权力日益膨胀。   猛然之间,一手遮天这个词清晰的浮现在每个当朝官员心中。萧泯,便在这个时机敏锐的抓住了成王把柄,遂上报朝廷。   结局,无须怀疑,初登基的新皇如何与老谋深算的成王衡量,萧泯,成了这场较量的牺牲品!   这场变局听起来似乎无关我事,可事实上,或许正是我把萧逸的父亲真正送上了那条必死之路……   我、徐亦萧逸三人自小结交甚笃,从另种角度上说,也是因我们父亲之间的交情不错。萧逸父亲将罪证上报朝廷此事,我与徐亦父亲事先也略微知晓,遂这事发生之后,我们父亲便积极搜罗有利证据来营救。   然后……有一天,在府内兀自担心萧逸的我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   这人,便是成王。   他寻的是我爹,最终见到的却是我,因为那日我爹刚好不在府中。   彼时,我还太嫩,并不懂得掩饰情绪收敛愤怒之类的,再加之萧逸父亲的事也略有耳闻,便很敷衍的站在堂内,不发一语。   “安家闺女,你与萧逸那孩子住得近,你可知本王曾有意让他做我女婿?”怡然自得的坐在主位,成王笑眼咪咪的冲我道。   这番话委实让我吃了一惊,便目露怀疑的抬起头。   拨了拨茶盖,成王似笑非笑,“就本王那小女儿,不说沉鱼落雁,但和你还是有的一比的,可却被萧逸那小子拒绝了,还跟我说心有所属,什么愿得一心人,白首不相离……”   我再怎么懵懂,这话还是听出了几分味道。尽然不大明白成王到底想说什么,但隐约的,似乎是将矛头指向了我。   “安家闺女啊!你爹伴随着先皇立了不少军功,眼下天下太平,你爹也清闲了不少,本王还记得,那时,很多同僚说你爹心高气傲,仗着战功不可一世,完全不把同僚放在眼里,你也知道,这闲言碎语的,莫不是先皇相信你父亲,这……”   似是而非的语气,半明半暗的寓意,霎时听得我冷汗四溢。   成王的意思是,先皇已经不在了,我爹便完全捏在他手里了么?   最后,成王离去之时与我道,“你爹近日似乎比较繁忙,待闲暇时,本王再访,本王有个义子,已到适婚年龄,你俩瞧着甚是般配,再者,你与萧相府比邻而居,交情应是不错,但现在不同往日,该避着的不能含糊才是……”   …… ……   义子?什么义子?哪来的义子?为何我从不曾听闻……还有什么该避着的不能含糊?是不是在来之前,他早已将所有事情调查的清清楚楚,我与萧逸的关系、我父亲现在正忙的事情?   看着成王眸带笑意的离去。我突然觉得,眼前已是一片昏暗。   父亲尚武,且不爱交际,与有些官员个性不合发生摩擦是常有的事情,如今想要无中生有、计较出个什么事端来简直是易如反掌。就像萧逸的父亲,分明精忠爱国,处事也一向谨慎,却还是硬生生被挂上了谋逆这个罪名。   之后三天,水深火热已无法形容我的境况。   眼看着父亲一天比一天回来得晚,脸色越加疲惫,我的心情,也疲惫得一塌糊涂。   更何况,还有……突然一下子就虚弱下来的萧逸。   “亚亚,你说官场永远就是这个样子么?没有黑白,没有对错?”“倘若父亲只是个平凡百姓,远离这些残酷的纷争,多好……”   那时,就是现下这个季节,小青桃涩涩的,前面带着长长的毛嘴。萧逸无力的靠在后院的桃树上,泛白的嘴角微微拉开,冲我苦笑……   当时,我的心中似乎就在进行着一场拉锯赛。   一方叫嚣着不要阻挡我爹他们想尽设法的营救萧逸父亲,一方又不停地哭喊着,“安绯亚,你想要你父亲落得同样的下场么?你想要你爹救了人却使自身坠入地狱么?”   内心的纠结苦痛让我连安慰萧逸的力气都没有,唯有愣怔的站在萧逸一侧,傻傻的看着白茫茫的远方……   蓦然之间,要么弃萧逸,要么弃父亲,似乎已没有第二选择。   此前,我从没有做过什么抉择,住行有爹爹,衣食有萧逸,眼下,却要在这两者之间做出选择,于我来说,就像天要塌了一半似的!   从日中到黄昏,再到垂暮,我和萧逸一直站在那棵桃树旁,看着光线一点点被黑暗吞没,然后浮现了几颗零碎的小星点。   整片昏蓝中,萧逸突然侧过头,安慰似的对我温暖的微笑,然后向前两步,轻轻揽着我的肩,将我搂入怀中,“亚亚,不用担心我,真的。我父亲会没事的,我相信。”   萧逸的声音很温柔,气息浅浅的扫在我耳廓,有种令人窒息的疼痛。   眼泪无声的埋入萧逸的肩,我突然就生出了些许冲动,很想告诉他我所担忧的事情,告诉他成王找过我了,告诉他我有可能要避嫌离开他了……   可终究却没能说出一个字。   难不成,我要与他说:“萧逸,我爹有可能被你们连累,所以对不起,我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?” 亦或是,商量的跟他说,“萧逸,能不能这事过去了我们再联系,或许,就算没有我爹,你父亲也能安然无恙的对不对?”   若,最后那句话说出来了,恐怕连我自己也会鄙视我自己吧!可是,萧逸,我真的没有办法了……   那次,应该是最后一次萧逸对我说话说的那么温柔,“亚亚,对不住,让你陪我站了这么久,累了吧?快些回去休息,等我父亲没事了,我们就可以很快的成婚,永远永远的远离这些让人烦恼的事情……”   …… ……   窗外的雨,突然停了。   整个空间忽然变得特别安静。   听惯了方才的淅淅沥沥,此刻竟是有些不习惯了。   屋内的烛火晃晃悠悠,朦胧之中,勾勒出了萧逸的轮廓,浅浅的,随着烛火左右摇摆……   …… ……   被雨洗过的空气透着股新鲜感。   精神颓败的站在长廊上,我看着俏娟忙碌的打理着西墙角的一窝翠竹。   “小姐,太傅府于公子差人捎话说‘城东近日迁了群新班子,邀小姐今日午后听戏’。”绣衣从小径那越过这边长廊,还未走近,便有些疑惑的冲我开口。   于侦韦?   似乎……我早就将这档子事忘得一干二净。   挪回视线,我紧了紧眉,想起那日微语茶楼里,他对我说,“我希望,你能做我的……娘子……”   “不去了,你就回昨日天气陡然寒凉,我生了病,咳嗽的厉害,不能外出。”利索的道出这番骗人的话,我无力的摆了摆手,兀自走回房间。   这些天我一直忙着其他的事情,再加上接连几日,于侦韦自向我说那番话后,便再无动静,也不由得我忽略这事了。   只是……我依旧与先前一样,完全想不透于探花怎会瞧上我……   第十五章 终成眷属【修】   原本我以为拒绝听戏之后,于探花便不会有别的说法了,没想到午后,一灰衣蓝带小厮抱着一堆药材大咧咧的进了府中。   且一进我院子,就扯着嗓子道,“安大小姐,这是于侦韦于公子在我们安忖堂买下的药材与补品,特请我们送至此地。”   灰衣蓝带小厮的音量很明亮,叫嚷的院子里的丫头都捏好帕子瞧着凑热闹。   无语的看着眼前的状况,我扫了眼各种歆羡的丫头们一眼,有些头晕,明明于侦韦看起来不像是这么个性格的人……悻悻的嘱咐俏娟拾掇好了药材,又给了那小厮赏钱,我便又眼不见为净的缩进了房间。   但,这件事似乎没有结束。   次日,那小厮又携着一大包药材补品跑过来了。   再次日,那小厮依旧如期而至了,连衣服都不曾换,仍然一身惹眼的灰衣蓝腰带……   忍着一肚子无处发泄的火气,我恨恨盯着房里堆了几箩筐的药材补品,深深对于探花表示钦佩,他这是想让我病到何年何月?   “俏娟,把这些东西拿到账房,让管事的给府里生病的人分了罢!”   最近几日,俏娟时而就跑得不见踪影,又或对着那帮翠竹子傻愣愣的笑,这会儿,若不是我特地跑去请上一请,指不定还蹲在竹子旁呢!   “小姐,这可都是上好的药材啊,就这样分给别人了?”颇惋惜的盯着那满满几箩筐,俏娟摇着头啧啧称叹。   我懒得理她,“你小姐我又没病,摆着凭白叫人心堵。”   “堵什么呀,人家于探花这是对小姐情深意切关怀备至呢!照我说做姑爷真心很不错,小姐你不如从了他?”用手抓了两把药材,俏娟看了两看,又突地似想到了什么,眼冒星光,“小姐,不若送些药材给我吧?”   我还没从俏娟那句开明的“从了他”恢复神智,就看到两只眸子兀的闪到我眼前,眨巴眨巴的,委实挺像经常蹭着我裙摆讨鱼吃的小花喵。   “你又没染风寒,要这些有甚用?”奇怪的撇撇嘴,我一把想要抢过俏娟手里抓着的药材,但没想到这丫头机灵的厉害,忽的闪到一边,害我抓了个空。   “小姐,有用有用,我弟相好的就染了风寒,急着用药呐!”防贼似的将两手药材藏在背后,俏娟如小鸡啄米般点头点头。   “我弟相好的”是俏娟的专用词,不是我不信,而是这次的确有些可疑,不过,我也没啥力气与她胡闹,便佯装不甘不愿的点头,喜得俏娟又掏了两把药材装进口袋,道了声多谢后就如风儿般的飞了出去……   如此,我便很确定,这丫头实在是……很有问题。但此刻,我没精力去寻个明白,于探花这事儿,还卡在喉咙里扰得人不得安宁!   我想,那蓝衣小厮已连着送了三天的药,明天吧,明天若还送的话我就得亲自去见于侦韦了,这要天天往府上送药材,根本就没生病的人哪受得了,虽然那啥,之前我有说谎骗人来着……   第二日,蓝衣小厮没有过来。   我站在院子门口四下遥望一番,大大舒了口气。   只是,这口气还没舒个实在,远方拐角处蓦地慢慢走来两道身影。   一道,是于探花真身;一道,乃胡太医。   神经突突的跳,我揉了揉太阳穴,顿时欲哭无泪。于公子,你实在太敬业了,甚甚让我受宠若惊!   身影逐渐近了,于探花冲我点点头,笑的似乎比以往开,“安小姐,听那安忖堂的李连说,第一次送药时你脸色苍白,身体虚弱。第二次则神色晦暗,眼带铁青。后第三次病情似更加严重了,整个人都怏怏的,连看他的神情都很无力,遂,我特地请你较熟悉的胡太医来诊治。”   于侦韦这番刚说完,我就觉得我此刻大抵是病入膏肓了,因为,我完全没有力气去扫他一眼。   那个蓝衣小厮?   李连?果真好个李连,我咬咬牙,在心内反反复复的将他鄙视了无数遍!   “安小姐,看你脸色的确有些不好,还是让胡太医把把脉吧!”担忧的看了我一眼,于探花柔声劝解。   兄,我脸色不好是被活活气成这样的啊!无语的看着于探花一副关心甚切的模样,我唯有僵硬的点点头,领着两人走进内院。   胡太医果真是个人才,又乱七八糟胡诌了番,方领着赏钱笑意弥漫的走了,只剩于侦韦颇认真的拿着药方细细观摩。   我实在是没话说,便让绣衣冲泡了壶茶送过来。   “安小姐,记得你那日曾有问我,是否对你一见钟情?”蓦地放下药方,于侦韦抬头看我。   我方要喝茶,却被这话惊得厉害,尴尬的扫了对侧于探花一眼,刹那之间,觉得自己面子里子似乎都没了,毕竟,那日的我确实颇为神勇!   不待我回答,于探花便继续道,“是,很久以前我就对你一见钟情。”   傻傻的放下茶杯,我不可置信的看着一脸慎重的于侦韦,“很……很久以前?”   “你是喜欢萧兄的吧?无论以前还是现在?”微微的展开嘴角,于侦韦慢慢迈开步子,一步一步往我这方走近。   吃力的仰望着眼前越来越近的身影,我嗫嚅了下嘴角,却没能说出一个字。   “你不用感到惊讶,我都知道的其实。”走到我身前,停下,于探花缓缓抬起右手,轻轻抚上我的头,语气很轻很轻,“科举会试的时候,我看见你了,在贡院前的那棵大梧桐树下,虽然那天人很多很多,可我却只注意到了你。”   于侦韦的声音太过温柔,有点近乎呢喃,恍恍惚惚地,真有种把我拉回当时的状态。   “那日,你穿着身浅绿的罗裙,躲在树后,时不时小心的探出头找寻一番,眼神焦急地让人恨不得去帮帮你。”   原来,那日的我是这样子的么?   我只记得,人山人海里,有很多面孔,焦急等待的家眷,无聊打着哈欠的奴仆,失落的或意气风发的考生……   “我一直看着你,却见你的眼神突然地静止下来,很专心的盯着我身旁某处,有种近乎执着的温柔。”   “然后我侧过头,看见一位很温雅的公子,他从出口走出来,不缓不急,慢慢的与我擦肩而过,神色淡漠,似乎完全脱离于这边热闹的气氛,只是顾自往前走,一直一直。”   “后来,我知道,那人便是,萧逸……”   于侦韦的声音戛然而止,抚着我发梢的右手迟钝的离开,远离我两步,仔细的盯着我。   我愣愣的与他对视,有种脱离时间的违和感。   “不过一年多,你与当时变化有点多。”浅浅一笑,于侦韦眉宇却微微紧蹙,“那时的你纵然有几丝淡淡的哀伤,可眼神却是明亮的,透着一股顽强的希望,可现在……”顿了顿,继续道,“那些哀伤没有了,眼神里总是带笑,可却都是冰冷的,没有一点温度!”   咬了咬下唇,我默默垂下头,良久无言。   “亚亚。”含笑唤了我一声,于侦韦眼里微微的泛着星光点点,“会试那时,我以为萧逸的终点是你,我也以为你等待的结果便是他,可看着你很快的缩回头,将自己全部藏在那颗树后,看着萧逸一无所知的越过、离开……我心里有讶异,有心疼,也有一丝浅浅的庆幸。”   “亚亚,如果现实已经无法改变,那么,嫁与我吧!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畏畏缩缩的等待,我只会等你!”微微蹲下身子握着我的双手,于侦韦的笑容干净的让我有些不忍,可是……   缓缓地抽出双手,我有些内疚的对上那双眼睛,转瞬又移开。   良久,只见于探花站直了身子,依旧温和的声音从上端传来,“我理解你的心情,今日便如此罢!好生养病,明日我再来瞧你。”   …… ……   直到于侦韦离开,我仍然没能从方才的情境中醒过神。   原来,之前他就见过我了么?可是,这种一见钟情……到底纯不纯粹?   还有……我是不是必须好好的思考,我,究竟想要什么?   萧逸明明怨我恨我,虽我总是在嘴面上承认这个现实,心底却不止一次的忽略掉它……是不是真的等到他大婚那天,我才能完完全全走出那些过去?其实,我也不想,不想总把自己困在过去,可,过去又总是那么清晰!   就像,于侦韦方才提到的会试那日,此刻,我依然可以感受到当日看到萧逸出现的那一刹那,心里面那种很安定的感觉。   他就在我身前走过,路边泛黄的落叶,秋风里划开的衣角……然后,逐步离去,万般静寂中,只余我一人!   …… ……   晚膳时,安将军特地使人叫我去前厅。他的目标很明确,我却有些提不起神。   最后,安将军感觉有点扫兴,便不再顾虑的点破话题,“亚亚啊,我听府里小厮说于探花今日亲自带着胡太医过来了,是这样么?”   身侧的安雨粒忽地放下汤匙,抬眸看了我眼,并不说话。   “嗯。”我点了点头。   “看来这于侦韦挺关心你?”满意的笑笑,安将军大口喝了汤,又扬声,“这孩子果真不错,不错!”   “我吃饱了。”蓦地站起身,安雨粒横眉看我,“你也吃饱了是吧?”   不待我回话,安雨粒便粗鲁的一把拽起我往外走。   “安绯亚,你到底想怎样?你是不是想抛弃萧逸?”直到走进内院,安雨粒方顿下脚步,站在紫枫旁,夜晚微风吹来,别有一番风味。   我被她这话说的想笑,笑着笑着又有些眼酸,“我和他早就不在一起了,什么叫抛弃他?安雨粒,你能不能先搞清楚状况,他是驸马,安平公主的准驸马。”   “可是,我娘告诉我,她此生最后悔的事,便是没能阻止我爹娶那邻国郡主。”低低的看着脚底,安雨粒的表情不同往日,像是罩上了一层冷雾。   心猛地一缩,我上前两步,紧紧拽着她衣袖,厉声询问,“你在说什么?”   苦笑两声,安雨粒抬起头,“你们不用再瞒我,其实我都知道,我娘是吴国人,我爹是吴国将军,为了抵御你们国家庞大的兵力,为借援兵娶了安国郡主,是也不是?”   “你与你爹娘早就知晓,却未计较,让我娘的计谋得逞,嫁进了将军府,名正言顺的生下我,所以,我娘与我说,我欠你娘的,欠你的……”   这番话听得我已无法言语,只得愣愣的看着表情坚定的安雨粒。   “我娘临死前与我说,你爹当年带兵攻打吴国时,受的只是一点小伤,就算没有我娘巧然施救,也无甚大碍,但我娘那时为了大义,让我爹休妻娶了郡主后才之后发现她已怀孕,所以,她必须找个安全的后盾。”   我是知道我爹娶安雨粒的娘亲有不得已苦衷,却不知是这种原由,便疑惑的询问,“那为何先皇会下旨赐你娘与我爹的婚?”   “是我娘故意闹去的,因为你爹说只爱你娘,不肯娶,然后先皇以救命之恩不可辜负为由赐了婚。”   我的思绪似乎还有些混乱,很多问题依旧不明白,譬如,我爹娘是如何知晓的?安雨粒又为何与我说这番话?吴国灭亡之后她爹呢?   一瞬间,安雨粒的表情似又恢复如初,“我没有想跟你说这些,只是通过我娘的事情告诉你,有些东西,错过了就没有了,我娘为了大义,却毁了她一生的幸福,甚至还不得已去破坏你们的生活,但事实上,我爹娶了那邻国郡主又如何?不一样亡了国?”   看着安雨粒不屑的沉痛神情,我想说有些事是身不由己的,她娘那时必须这样选,不然,便是不明事理。可,我又有什么立场这样说,毕竟,那是要放弃自己最亲近的人,我完全明白这种痛苦!   “安绯亚,你和萧逸现在远远没有到当年我爹娘的地步,你就舍得与他分开?”定定的瞧着我,安雨粒继续道,“自小我就看着你们慢慢地走到这一步,我不想让你后悔,去求他吧!求他原谅你!我看得出,他心里还有你,只是仍然被过去所束缚着,但只要你主动,不一定跨不过去的……”   “你为何总是与我说这些?”不解的看着安雨粒,我有些迷茫,因为现在的情况,应该所有人都该说,过去的已经过去了,放下萧逸吧!去寻找你自己的幸福。   轻轻微笑,安雨粒看我一眼,又抬起头看夜空中的星点,“就当我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吧!再加之,我比谁都看得清楚你们之间的曲折,三年前萧逸的苦痛,你的无奈。说真的……”再回过头,安雨粒重新看着我,“我喜欢你们之前的眼神,那种倒映着彼此的眼神。而不是现在的冰冷、漠然和压抑!”   第十六章 不合礼数【修】   时间已慢慢接近七月。   今年的雨水似乎特别多,自那日于探花离去后,便又连着下了两天雨。   我总觉得,大约老天在帮我,因为我并不大想再见他。   可,事实却证明,原来老天是在告诉我,这个男人真的有种让人不得不喜欢的特质……   那日,我本躲在房里庆幸,却听有人嬉笑着来报,“不得了,府里来了只落汤鸡!”   站在回廊,看到于侦韦的那一刹那,我只觉得,心里很酸很酸,他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颊,垂下的伞尖不停地滴着雨水,整片细密雨帘中,唯有眼神像被雨洗过的绿叶,叫人不忍对视。   我很感动,也很无助,因为,绝大多数时,不是只有付出的人辛苦,有时候,承受的人更加愧疚!毕竟,我没有什么能够还给他。   大约,一旦心存这种念头,人就会变得很被动,我想,也许是我的心还没硬成石头那种地步。   遂,雨后的几天里,但凡于探花有约,我都应了。   …… ……   “听闻蕴街的小吃不错,不如去试试?”替我撑着伞,于侦韦眸带笑意的侧耳与我说。   回头看了他一眼,我点了点头,随他拐过前方的街角。   方才,我与于侦韦听了场戏,讲的什么,我没细听,因为我一直想着该听安雨粒的那番话呢、亦或是该依着大众的?   直到戏演完了,台上的名角鞠了躬,四下掌声热烈,我才如梦初醒。   然后,于探花像没事人的与我开口,“这出戏也没甚意思,下次一定不带你看这么无聊的戏了。”语罢,便率先起身引我走出包厢。   眼下,街上的行人不多,我四处探了探,转回头,见于探花将伞的大部分都举在我这方,心底慢慢地开始生出几分内疚!明明是我应他出来听戏,却又一副魂不守舍的神态……   在心里哀叹数声,我强迫自己扬起笑脸,没话找话,“最近总是下雨,眼下虽晴了,却不知何时又会下雨?”   温和地笑笑,于侦韦又把伞往这方移了移,“这雨可是不能再下了,前几天应承那方传来消息,说是连下三天暴雨,百姓叫苦不迭,近日倒不知那边是个如何情况,但愿也和这边一般是个艳阳高照天。”   于侦韦这话刚说完,迎面就跑来两条大狗,一白一花,一前一后,像赛跑似的,边跑边吐舌头,像风一样的飞过去。   那狗的速度很快,我来不及躲闪,待那两狗自身侧跑得老远,我足足愣了片刻,和于探花对视两眼,便忍俊不禁的哄然大笑。   这一笑便把于侦韦怔住了,只见他颇可爱的摸了摸鼻尖,面露疑惑。   我再笑了会儿,回答他,“其实也没什么好笑的,只是你明明如此严肃的讲着民生问题,却突兀的闯来两条大狗,看来,那狗也忒不会找时机了。”   于侦韦眼角持续抽了几抽,可能是不大理解我笑得开怀的理由,我也懒得理他,因为,我突然发现,这貌似真的没什么好笑的……   “依我看……”深思的皱眉,于探花抬眸看我,眼神由之前的沉闷变得闪亮起来,“那狗大约是一公一母。”   这下,轮到我抽眼角了。   讪讪的将伞往他那边移去一点,我斜眼瞄他,“你如何知晓?”   “公狗追公狗能追得如此尽兴么?”   于侦韦的语气很理所当然,我差点一口热血喷出来,兄,你以为这狗那么有人性么?这世道,人都可以搞断袖,为嘛狗不可以?   最后,我们的约会沦落成那狗是公是母的论讨会。我委实觉得……太过悲催!   只是,于侦韦送我回府的路上,因为那两狗的问题,我突兀的想到徐亦的事情。   不过想着想着,我又觉得好生对不起他,原来若今天没有那两只狗,我就完全想不起他了么?惭愧惭愧……   正沉浸在对不起徐亦的思绪中,却被身旁的于侦韦拉住了衣袖。   我侧头看他,又随着他的视线往前看。   对面的两人也撑着一把伞,一男一女,正是萧逸和诗诗,视线直直的对着我们。   于侦韦因不知诗诗是谁,表情有些不悦。   诗诗不知侧头和萧逸说了什么,两人肩并肩的往这方走过来。   猛然之间,我心里突然浮现出一种念头,是不是可以用于侦韦试一下……萧逸他到底还在不在乎我?   只是,心很快地就沉了下来,因为……怎么可以生出这种心思呢?   于侦韦的手还覆在我的衣袖上,有种灼烫的感觉,让我的心也顿时愧疚的烫了起来。   萧逸的表情与之前没有任何变化,仿佛只是陪同着诗诗。   “阿亚姐,我有去找你哦,可府里人说你不在,原来如此啊!”背着手硬是从萧逸伞下跑到我这方,诗诗夸张的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。   这伞本来就小,我和于探花两人都略显拥挤,更莫说再加进一个人了。可诗诗却不管这些,愣是挤着巴在我身边,撞得我直往于侦韦那边去。   见是如此,于侦韦便用空着的那只手扶住我肩。   “林诗诗,过来。”平地的一声冷音,震得我们三人都不约而同的抬头,傻傻的看着萧逸。   蹙了蹙眉,萧逸许是见我们都盯着他,自然道,“男男女女,挤在一起,成何体统。”   这话连带着把我们三都骂了。所以,我们顿时表情各异!   诗诗的脸已经黑了一半,碎碎念了声“老古董”,终是挪了过去。   突然,我就对萧逸很敬佩!从以前听我号令的小绵羊演变成如今的气势狼,的确很励志!   “阿亚姐,明日陪我逛街去?这几日,闷死我了……”偷偷地将手指向身侧的萧逸,诗诗向我挤眉弄眼。   我还来不及表示同情,就见萧逸似有所感的垂眸随意扫了一眼,诗诗的手便如触到蛇般,“嗖”地退了回去,还顺带的讨好一笑!   “萧兄,这位……”于侦韦突然开口,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。   “舍妹,琅承那边的表妹。林诗诗。”简洁的回答,萧逸从于侦韦身上移开视线,盯着我,且专心致志。   心突然很虚,虽然我不知道它为嘛虚!   垂了下眸,我又试着抬头看他,只见那对眸子还一丝不苟的盯着我。   这就是说?不是错觉?再垂了下眸又抬起,那视线仍然还是锁着我。   我觉得,我快要哭了!这完全是种令人煎熬的眼神……   心扑通扑通的跳,我怀着必死之心将视线大胆的与之撞在一起,却见萧逸眼神略微往下移了移,又继续看着我。   这,算不算是在提示我?   视线试探的往下看,我顿时觉得很荒谬,于探花的手还稳稳的搭在我肩上。   ……萧逸在吃醋?   ……他眼神抽了?   ……我眼神抽了?   大约……是我眼神抽了!   轻轻动了下肩膀,我的意思就是示意于侦韦老实一些,可他大约不懂,因为我明显感觉他的手劲更大了些,隐隐的将我往他身边待,还温柔的与我笑,“太阳大,你看?”   太阳的确是很大!   扫了眼地面上清晰的四道人影,我无话可说。   待我重新昂头,萧逸早已没有看我了,只是与于探花相视一眼,然后侧头眼望着远方,嘴角含着几许莫名其妙的笑意。   我理解不了这种很有内涵的笑,就只得与单纯的诗诗大眼瞪小眼。   “阿亚姐,你明日陪我去逛街的,是吧?”诗诗不甘被无视,固执的旧话重提。   明日?为难的看她,又转头看于侦韦,因为我方才应下他明日泛舟吟诗加烤鱼!   眼神在我们之间溜了一圈,诗诗有些失望的瘪嘴,“你们有约?”   我老实的轻轻点头。   “什么约?”   “就泛舟烤鱼!”   诗诗的表情转换得很快,顷刻就眸子一转,抓着萧逸开口冲我问。她问得快,我也条件反射似的,回的很利索!   “泛舟阿泛舟!烤鱼啊烤鱼!表哥,听到没有,我们也去!”眸子一亮,诗诗毫无意外的起兴。   我扯了扯嘴角,不大看好的瞧着对面那两人,萧逸一向不爱吃鱼,以他对诗诗的掌控力度来说,这事……不大好成。   果真,萧逸一副为难的模样。   可这次,诗诗居然没有畏缩的趋势,撒娇的势头很足。   “诗诗小姐,近日圣上有些重要卷轴指名交予萧兄整理,确实挺忙。”虔诚的看着诗诗,于侦韦这官腔似模似样。   心不可抑制的缩了缩,我扯了扯嘴角,僵笑,“是啊,诗诗,你表哥挺忙,既然他不愿就下次我带你去吧,叫上绣衣和……”   “我确实不怎么愿去。”低头看着诗诗,萧逸移开视线,继续正经的看着某处道,“温度又高,男男女女又不合礼数,天气又阴晴不变……”   我敢确定,我们三的脸色又黑了!不合礼数什么的,果真是个好理由。   可是,无语的同时,我心里猛然滋生了很一股很熟悉的感觉。   萧逸他好像又和以前一样了,念念叨叨的,很让人生气又打心底里好笑。   第十七章 万物苍茫   不合礼数的那番探讨之后,最终,萧逸一句话拍板决定,“去,怎么不去,男男女女多了就没甚礼数可言了!”我们几人中,最开心的乃诗诗,最淡定的是萧逸,心情最复杂的莫过于我。   至于于探花,我斜眼瞅了瞅,没瞧出来……   我们定的地点是渭湖,时间约的很晚,因为如今天气闷热,只有清晨与黄昏两个时间段是最适宜的。   原先,就我和于探花时,他与我说的是清晨,在他看来,雾气蒙蒙的湖面上,慢悠悠的驶出一条小船,欣赏一下欲出未出的红日,再顺便捕捕睡懒觉的鱼,是一件很有意境的事情。   意境什么的,我完全表示赞同,只是,赶在太阳露脸之前泛舟湖上,对我来说,委实有些难度,尽管,我已不像往日那么懒。   之前,我本着不忍扫于探花的兴,便佯装喜悦应着了。如今,萧逸甫一听闻,便皱眉摇了摇头,“黄昏吧!那时的景色也颇有番别样滋味,再者,我怕有些人临阵退缩,去不了。”   萧逸这话一落,我心里的锣鼓就猛地一敲,震得脸色都有些难堪了!   讪讪的侧头去看萧逸,只见他神色自然,脸面上无任何指桑骂槐之意。   心里窝了团火无处可发,我唯有在心底默念,“有自知之明的人是这样子的,明明说的不是你,你也会善良的往心底去!唔……善哉善哉!”   事情闹到最后,于探花并未送我回府。因为萧逸和诗诗临时改变路线,决定放弃李膳斋的糕点,和我一起结伴回府去。   我总觉得,于侦韦好像生气了,虽然他很是礼貌的与我们挥手告别……   慢慢地随着萧逸诗诗的步子往前走,我情不自禁的回过头。   于侦韦的身影已越走越远,眼下太阳并未完全落山,他把伞让给了我,阳光下,地面上拖出了一道很长的影子。   …… ……   “如果真那么舍不得,不若回头去找他?”朦胧中,耳旁突兀的冲进了这样一句话。   转头,我看见萧逸脸上隐约的似覆上一层阴冷,眼睛死死的盯着我。   沉默片刻。   “好。”我朝萧逸一笑,在他来不及转换的眸光中朝于侦韦那边跑过去……   听到脚步声,前方的于侦韦微微侧头,眸子里似很快的浮现一抹讶然喜悦之意。   我心里迅速的闪过一阵心痛,可是,有些事情,总是避不了的,所谓择日不如撞日,便是如此。   离于侦韦还有几步距离,我顿住步伐,看着面前那道熟悉的身影。于侦韦见我停住,便转过身,一步步朝我走来,脸上始终挂着笑意。   猛地睁眼闭眼,我汇集全身力量,向即将走近的于侦韦道,“我不喜欢你!”   有一瞬间,我觉得,四周的光线仿佛被冰块冻住了,凉的骇人!   我不得不承认,于侦韦的确是个很好的成亲对象,可自私的把这样的人当做后备,我无法心安理得。   顶住强烈的光亮,我复杂的抬头。于侦韦方才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来不及转换,有些像被雨淋湿后来不及脱掉的外衣。   “我说,我不喜欢你。”勇敢的清楚地再一次重复,我眼神坚定的对上于侦韦的双眸。   “我们才相处这么几天,你就这么确定……”慢慢收敛嘴角的弧度,于侦韦还待说什么,却被我迅速的打断,“一样的,无论相处多长时间,都一样的!”   微微侧了些角度,我用余光瞄了眼身后很远的萧逸,才又继续开口,“比时间,我和他算是青梅竹马,再者,这分开的几年,他从来都没从我心里离开过,所以,我不想耽误你……”   良久,耳边传来声似有若无的叹气声。于侦韦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看着我,“萧逸和你已经过去了。”   “没有。”想都没想的马上接话,我睁大眼瞪着于侦韦,“才没有。”   “为何要自欺欺人呢?”走到面前,居高临下的看着我,于侦韦苦笑着摇了摇头。   以前,我总跟自己说我和萧逸已经过去了,可如今被他人这样提及,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难受。   “我没有自欺欺人,真的,我能感觉到。”   别扭的侧过头,盯着地上的大团黑影子,我忍住鼻酸,低声道,“重遇后的第一面起,我就知道,萧逸他一直都在心底做着拉锯战,我了解他!只是,我太愧疚,或者说,我总是厚颜无耻地想要试探我在他心中的位置,想要试探他对我的爱抵不抵得过那些恨,所以,我让他自己决定……”   “可现在,我觉得,我需要拉他一把,不然,他……真的就可能永远远离我了!”   神色逐步的冷却,于侦韦声音依然平静,“是你的就是你的,不是你的强求不得。”   强求不得吗?可有些东西,是需要争取的……尽管,我并不知道,我还能不能挽回萧逸……   “安绯亚,你知道你这是在害他么?”蓦地沉下语调,于侦韦的声音有种不同与往常的严肃,“你现在若拉住挣扎纠结的他,可有想过后果?如今你既知晓他现下的犹豫他的不易,就干脆亲手了断他的念想!从此,他是他的驸马爷,你做你的别□,不然,你们两就携手赴地狱。”   “或许……不会这么严重呢?或许……会有例外呢?”茫然的看着远方,我突然觉得思绪完全混乱,仿佛什么都是错的。   “哪儿来的例外?亚亚,放过萧逸,放过你自己吧!”再叹一声,伸手将我拥入怀里,于侦韦轻轻拍着我的肩,“相信我,爱情并不是生活的全部。”   心里苦涩涩的,我努力不让眼泪掉出来,用力的将下颚抵着于侦韦的肩,“我知道,爱情不是全部,这三年,我还是会绣花、会散步、会逛街、会看书聊天,可是……不一样的,没了萧逸就是不一样的,心里空空的,总是觉得慌,再忙也慌!倘若……倘若以后的三十年还是如此,我要怎么办?”   “我会陪着你,无论三十年,还是六十年。”手里的力度似又紧了些,于侦韦慢慢凑近我耳边,继续道,“若你想让萧逸安安稳稳安安全全的度过下半辈子,就乖乖的不要动,让他看着。”   心紧紧地一缩,一瞬间,我连想都没想的用手撑着于侦韦的肩膀,与他分开些距离。   于侦韦似乎并没有阻拦我的意思,只是,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我,让我觉得有些昏沉,仿佛,他在与我说,你是不是要在间接害了萧逸父母之后,又将他置之于死地!   于侦韦没有波澜的眸子、天边耀眼的红日,无不刺得我眼睛深痛。   恍惚中,我轻轻松开手里拽着的于侦韦的袍子,主动的将头慢慢靠在他的肩膀……   一念之差。   我选择了将那条隐形的线彻底剪开!   自此,真的就没有一丝转换的余地了!   “表哥,等等我!”“等等啊……”   满目黑暗中,诗诗焦急的嗓音从身后浅浅的飘过来,最后,再也听不到声息。   很好,真的很好!明天,大约他也不会和我一起去渭湖了!   原来,真正的最后,还是于侦韦送我回府。   一路上,我只顾埋头,不多说一句话,于侦韦也很安静,并未主动与我谈及方才之事。   脚步忽快忽慢,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,就觉得心里有股闷气,头重脚轻的,很折磨人。   “亚亚,你是在埋怨我么?”猛地扯住我,于侦韦皱着眉,“你是在埋怨我强压下你回头找萧逸的打算么!”   别开头,我用力的想要挣脱开他的禁锢,可怎么样都于事无补,只好回头狠瞪着他,大声道,“不,你说的很对,我很感谢你!感谢你拉住昏头的我,可你知道么?我宁愿昏头,宁愿不理智,你刚刚掐断我唯一的活路了你知道么?我好不容易聚集豁出去的勇气,没了,全都没了!”   越说越觉得悲哀,声音也渐渐地埋没,我只有一边继续瞪着于侦韦,一边使尽全力的抽回自己的胳膊。   这次,于侦韦并没有继续加力,我顺利的从他手中脱离,便转过身,自顾自的扬长而去。   我的脚步很快,不过须臾,就走回将军府。   一路跑到西苑,看着墙边的那棵桃树,我才停下来。   桃子已经差不多成熟了,青青的身子,红红的尖嘴。   越到将军府的几簇枝叶上也结了些桃子,可最底下的似乎已被摘了,唯有高点的仍挂在枝头。   是了,就是这个时候。   萧逸穿着一身孝服,在我们每日都相约见面的时间到这里,与我说,“亚亚,我父亲已经在狱中自尽了。”   那天,我父亲本是要拿证据去宫中面圣,却被我以各种理由拖了下来。   当时,萧逸与我说完这话的当时,我只觉眼前惟剩一片白,天地万物都与萧逸的孝服融为一色,什么都看不清。   自尽了么?萧逸的父亲?   第十八章 局中之局   “亚亚,我父亲,已经死了,你现在不用再与我说‘就当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’了罢!”无奈的扯开嘴角,萧逸无神的看着我,笑容显得那么的苦涩。   我想,苦涩的不止是他,还有我。因为那天的前日,万般纠结之下我疯了般的与萧逸说,“萧逸,你可不可以当做我们什么都没发生过,这段日子够了,我真的够了!”   那会儿,萧逸的脸色刹那般的苍白,不可置信的拉着我,有些无助,“亚亚,你是在怪我这些日子太冷落你么?可是,可是父亲……”   未等萧逸说完,我便捂着耳朵跑了,因为我知道,若再听下去,我一定会崩溃,真的,如果在萧逸如此宠我信我的情况下还阻止我爹去救人,我怎么做得到?   可现在,萧逸的父亲真的没了,那种愧疚不安排山倒海般向我袭来,叫我连再看他一眼都不敢。   “宫中还没传出任何消息,可受过父亲恩惠的知情人偷偷告诉我,皇上与父亲说明知他无罪,却保不住他,眼下,唯有自尽,揽下罪过,方能以之前的功保住整个家族。”   萧逸依旧呆呆的靠在桃树上,喃喃地向我说着,“母亲还不知晓,如今,我要怎么办?”   “亚亚,你说我要如何……”   “萧逸。”颤抖着打断他,我惊恐的看着萧逸那双没有任何光彩的双眸,轻的不能再轻的说,“对不起,对不起,是我,我父亲本是要今日去宫中面圣,呈上你父亲无辜的证据,可,可被我拦下了……”   那一刹那,萧逸的眼睛似乎如骤雨般汹涌,他的脸色突兀的泛起整片不正常的红晕,死死地看着我,像是从不认识我般。   “为什么?”良久,良久,萧逸终于吐出了这三个字,声音中的愤怒与冷漠骇得我心慌。   “因为……因为我父亲若救了你爹,他,他怎么办呢?”   …… ……   第一次。   第一次萧逸率先转身拂袖而去,丝毫不顾虑的把我扔在这里……   可是,都是我活该!   是的,都是我活该!缓缓地抱住双臂,我愣愣的继续看着眼前挂满桃子的绿树。   太阳还没有落山,光线很足,可我却觉得很冷!   又冷又乏,像是又重新经历了那天一样。   怔怔的盯着墙角的那方绿篱,我看了许久,直到暮□临,才拖着沉沉的步子离开。   明天,是萧逸父亲的忌日。后日,是萧逸母亲随之殉情的三年之忌。   所以,这也是方才,我心里笃定萧逸不会随我们游渭湖的理由!可,他却答应了!但,应该是不会去了,反正,我也不再想去……   夜里,我睡得极不安稳,老是梦到丧礼时,萧逸看我的眼神,还有,他离开萧府时,瞧都不曾瞧我就径自离开的那抹落寞背影!   忽的,隐约的睡梦中,我觉得窗外似在下雨,又平地的响起几声惊雷。   一道闪电划过时,我彻底的清醒过来。   这场雨来势很猛!   我裹好被子,却再也睡不着,雷声闪电不断,闹了个把时辰才停下来,可雨势却丝毫不减,滴滴答答的声音极乱。   睁着眼睛一直等到天微亮,我不等俏娟过来服侍,便早早的起身。   雨还是没停,我梳洗后打开窗子,只见院子里全都是泥水,水沟里的深度都快越过了廊道。   突然,我就想到,上次于探花与我有说过应承那方暴雨不断,百姓叫苦不迭,这会儿,那边不会也下着雨吧?   皱了皱眉,我又觉自己想得太多,反正估摸着也不会出什么大事。   早膳没多长时间,俏娟过来知会我有客来访。   我以为又是于侦韦,可这次,确实是我自作多情。   来者并不是他,而乃林诗诗。   因为雨势一直没怎么小,就算距离近,诗诗也淋了半身湿。   找了套新的衣裳,我嘱咐她去屏风后换好。   从见到我那刻,诗诗就一副脸色严肃,这会儿,她很快就换好了衣服,在我面前正襟危坐,“阿亚姐,你老实回答我,前些年你是故意去认识我的?是也不是?”   给诗诗倒了杯热茶递给她之后,我笑了笑,点头又摇头,“是,也不是。”   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将茶移到一边,诗诗皱眉,有些动气的看着我。   “因为,我是想要偷偷看上萧逸几眼,哪知,却在琅承遇上了你。”喟叹了声,我无奈的据实以告。   对面的诗诗也跟着叹了一声,抚额,“应该说是我主动送上门才对,那日我坐的轿子坏了,天气偏又像今天一样,下着大雨,无奈之下,我只有拦住唯一经过的轿子,结果,就被你逮住了。”   “可是,你又怎么知道我是萧逸的表妹?”略想了想,诗诗又猛地一惊,站起身。   “你忘了你怀里抱的那堆孝经了么?”苦笑着拨动杯子里的花朵,我眯了眯眼,“那是萧逸的笔迹,我认得。再加上你叫我送你回府,我自是完全明白过来。”   “原来如此。”缓缓地坐下来,诗诗似乎已经完全明白,“难怪你要与我相约,每年与我一起到琅承寺。那每年那些孝经你也是为表哥的父母写的么?”学我拨动着茶杯里的花骨朵,诗诗举一反三。   点了点头,我不再言语。  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,诗诗突然在沉默中开口,“阿亚姐,我是被骗了,可如果我说,表哥完全知道呢?”   手猛地一抖,茶杯顷刻倒在桌面,当下水渍花朵一大片,有的还沿着桌侧不断地往下滴。   “你说什么?”顾不上其它,我屏住深思佯装镇定地询问。   “我说,若表哥完全都知道呢?知道你每年都去琅承,知道你每年都心怀愧疚的去写那些孝经。”一字一句的说得清清楚楚,林诗诗端起茶杯抿一口,看着我继续道:“不要奇怪,这些天,你和我表哥的事情我多多少少打听了些。”   讶异的抬眸,我有些吃惊的看着她,毕竟这些天,我一点都看不出来她知晓这么多。   “阿亚姐,你一定很奇怪我是怎么确定我表哥知道的吧?”轻轻笑了笑,诗诗看向窗外,“桃子,你每年都会给我带满满一大篮桃子,其实在你内心深处,你就只是想让我带给表哥,是吧?”   怔了怔,我有些莫名,虽然那些桃子是我从西苑那边摘的,可从小到大,萧逸一向吃得少,怎么可能还识得味道?   “我第一次给表哥送桃子时,他正在书房,当时,他只尝了一口就脸色巨变,眼睛霎时漆黑的不见一点光,我从来没见过表哥这样,自他来我们府就一直很温和,所以我手一松,篮子里所有的桃全部掉在了地上。”   眼神微微的恍惚,诗诗似乎仍沉在那些回忆里,“然后,表哥突然就清醒过来,从位子上离开,弯下腰,将一个一个摔坏的桃子捡起来。”   “他的眼神虽依然冷冽,可,动作却很温柔!”   “此后,整整三天,他没有一次进过书房。”   …… ……   离开位子,慢慢地走到我身边,诗诗认真地看着我,开口,“我一直都很崇拜我表哥,除了大年三十,除了我父母要求,他每天都在书房,从未离开,那次,是他第一次破例!”   “此后,你毎来一次,他,便破例一次。”   我已经听得完全入神了,眼睛茫然地盯着诗诗,无法相信。   “就去年。”转过身,对着窗外,诗诗接着沉声道,“一次两次之后,我总觉得表哥不对劲,所以,第三年,你带的桃子我并没有拿给他。”   “之后,你知道怎么了么?”不可置信的摇了摇头,诗诗加大音量,“你别看表哥现在对我不错,其实我以前挺怕他的,虽然他表面温和,骨子里却对我很冷漠,从不主动与我说话,可那日,他竟亲自找到我,问,‘那些桃子呢?’”   从窗边转过头,诗诗与我对视,“阿亚姐,你应该能够想象我当时吃惊的神情,表哥就这样看着我,再也没说第二句话。”   “然后,直到我老实的把桃从房里拿了出来,他方面无表情的走了!”   桌沿上的水还在往下滴,我的裙边似乎已湿了一小团。   茫茫的拾了帕子去擦,我依旧不可置信,“这么说,萧逸他是真的知道?知道……那些桃子是我拿过去的?”   “我想是。”点点头,诗诗又重新坐回刚才的位置,“自那时,我就一直留心着,所以,今年这个季节,我亲自来了!当日,看到你的一瞬间,我就明白了,果真,这一切都不是巧合!”   拽着帕子的手微微僵硬,我突然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,萧逸明明知道我有去琅承,却不点破,存的到底是什么想法?   “昨日。”微微的停顿,诗诗面色有些难看,“你知道表哥昨日是个什么表情么?比那次我摔了桃子难看一百倍,整个人不顾一切的往前走,我怎么跑,都追不上……”   第十九章 恶有恶报   “表哥今日去面圣了。”   我仍愣怔的看着桌面,想着昨日下午的那幕,想着萧逸到底是何种反应,却被诗诗突如其来的这话吓着了,面圣?   “大清早,雨势很凶的时候,表哥就被圣旨召进宫了,连我也是后来听琉歌说的。”又拨了拨茶杯上飘着的花朵,诗诗略有些担心的看向我,“阿亚姐,你说圣上为什么非要今天见表哥呢?”   是啊!为何非得今天呢?   心里乱的一塌糊涂,我瞟向窗外小了不少的雨势,也很是不解,这个时候下旨,到底是公主的事情、还是萧逸父亲的事请?   雨一直都没停。   我估摸着萧逸不会这快回府,便留下诗诗用午膳。   大约是担心着萧逸,诗诗并没有什么食欲,只一个劲儿的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甜汤。   “阿亚姐,你也很担心表哥的,是不?”瘪了瘪嘴,诗诗索性扔下了手里的勺子。   看着诗诗焦急的神情,我只好按下心底的慌乱如麻,好生安慰她,“没事的,兴许只是朝中的什么政事呢?”   “他现在只是个翰林院编修而已,有什么大事需要圣上亲自接见?”猛地站起身,诗诗绕着桌子走了两圈,又睁大眼看着我,“会不会与成王有关?”   成王?   瞳孔不自觉地瞪大,我蓦地抓住诗诗的袖子,“你怎么会提及成王?”   诗诗似乎被吓了一跳,呆了片刻,才支支吾吾道,“我,我不小心看到过。”   “看到过,什么看到过?怎么看到过?”   “就……就表哥的书房!”大抵见我语气急切,诗诗身体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。   萧逸的书房?看到什么?   见诗诗仍是往后退,我干脆上前几步,认真的盯着她,“诗诗,你说清楚,你在萧逸书房看见过什么?”   慢慢的平静下神色,诗诗眸子向上转了一圈,似回忆了番,才小声道,“一封信,我就看到一封信,上面写着什么成王去连常之后,与当地官员王什么的暗地向邻国购买兵器,还有,与一些朝中官员书信频繁……”   诗诗还在说着,可我却没甚心思听下去了。   松开拽着诗诗袖口的手,我用低得不能再低的音量问,“你是什么时候看到的?”   “去年吧!我只帮表哥整理书房时不小心见过一次,此后,就再也没看到过。”声音也随之的低了下来,诗诗也有些惊恐,“表哥心里一直很苦的,这件事很大对不对?”又看我一眼,继而埋下头,“所以,我没跟任何人提过,就连表哥,我也没说我不小心看到过。”   这件事,不是很大,是非常大啊!   萧逸这三年明明一直都住在林府,他如何知晓连常那边的消息?再者,知道又如何,他,究竟想做什么?   难道,今天突如其来的面圣就是这件事么?   交握住不断颤抖的双手,我咬住下唇,拼命的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,可,不知为何,心里却有种很笃定的感觉,只怕萧逸,真的是因为这事进宫的。   突然很想去淋淋雨,让自己焦躁的心冷下来,可雨,却停了!   怔怔的看着窗外,良久,耳旁传来诗诗的声音,“阿亚姐,我先回萧府,若表哥回了,我差人给你传个消息。”   诗诗走了,我的心,更慌了!   自萧逸父母离世后,没过多长时间,圣上就找了个理由将成王调到了颇远的连常,只是,在那之前,成王仍有意无意向我父亲透露结亲之意,所以,这就是我为何会与徐亦有婚约的理由了。   当时,两家长辈都没有生疑,毕竟,我与徐亦也是青梅竹马,相处久了生出感情也是常事。   只不过……我们都没想到,成王会那么快就离开此地。自此,我就再没关注过成王的消息了……虽然,我打骨子里恨着他!   可有些东西,是你拼尽了全力也于事无补的,这就是牵扯进权势漩涡中的悲哀!   呆呆在窗边坐了不知多长时间,诗诗仍没给我传来任何消息。   头昏眼花的站起身,刹那间眼前一片昏黑,晃了晃头,将这种感觉驱离,我走出屋子,看着外面。   雨自停了就没再下,院子万物在灰蒙蒙的天色下,也铺了一层灰。   这样的天气,夜黑的也快,现下,就给人一种要暗了的感觉。   不再犹豫的迈开步子,我急速往西墙那边走去。   树上的桃已不仅仅是红尖一点,而是整个身子都泛着粉红,雨水不断地从上头往下滴。   纠结的再站了片刻,直到我猛地发现,天又暗了一层。   深吸了口气,我拖着刚刚就湿了不少的裙摆走近绿篱处。   绿篱上沾了很多雨水,只轻轻一碰,水珠就纷纷往下坠。   顾不上其它,用手扒开中间的绿丛,我忍住雨水浸透衣裳的凉意,钻了过去。   发梢也被雨水弄得结成一团团的,一穿过墙,我便随手打理了两下。   然后,我自然的抬头,便整个怔住。   萧逸就站在桃树前的小径上,背对着我,身上仍穿着官服,暗红暗红的,一动不动的样子,寂静的叫人心悸。   突然,我就不知所措了!   这时候,我该如何?走过去?亦或是退回去?   脚底的湿寒意阵阵涌上来,越发的让我觉得僵冷。   一动不动的就这样看着萧逸,我还没想好怎么办,前方的萧逸,便侧过头来。   他的脸色像桃子般,泛着粉红,眸色很清澈很清澈,像被这场雨水洗过了般。   然后,他转过身,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。   我看着草地上的雨水慢慢浸过他的鞋,看着他官服的下摆被雨水染得更暗,看着他越发的朝我走近……   就这样,我突兀的闻到一股酒气,很浓,有着杏花的味道。   吃惊的昂头看着他,我有些莫名奇妙,萧逸,很少喝酒的!   离我还距两步,他停住脚步,定定的看着我,一直一直。   我的心情,由最开始的慌乱逐渐地平静下来,恍惚中,透过那双眸子,我像是回到了以前,仿佛下一刻,萧逸就会对我笑,然后轻声唤我“亚亚”。   “亚亚。”   心猛地一缩,我回神的看着面前的萧逸,他的声音的确很温和,可脸上却没有笑意,眸色清澈的叫人有些心凉。   “成王,死了。”   身体忽然就完全提不起任何力量。   成王,死了?   还有,这四个字从萧逸的口里说出来,让我顿时满心毛骨悚然。   “呵,他……居然就这么死了?”萧逸似在笑,可那种笑不比哭好看,“亚亚,他居然就这么死了?”眸光依然紧盯着我,萧逸再一次的重复。   我仍处在整片骇然中,思绪糊糊的,只觉得萧逸的声音太过悲哀,让我的心也糊成了一团。   “这些年,我那么拼命的去温习那些我最不愿看的烂书,那么拼命的去搜罗成王的种种罪证,眼见就要成功了,他马上就要被绳之以法了,可他却就这么病死了,安安逸逸的病死了,亚亚,你说可笑不可笑?”倏地再次转回视线,看着我,萧逸的脸色由方才的粉红立马变得苍白,眸色狠厉的让我心惧。   果然,萧逸一直都想着要报仇吗?为了这个,参加科举考上状元?为了这个,隐秘的不断搜罗证据?   忽然,觉得很心痛。   以前那么温文尔雅的萧逸,以前那么简单的萧逸!   这三年,其实最不好过的是他才对。   我老是怨念的活在自己的纠结里,却忽略了他要承受的一切。以为要共度一生的人为了自保而放弃他,父亲为保家族而含冤自尽,母亲也随之殉情。最孤单的是他、最委屈的是他、最压抑最愤懑的都是他……   从来没有觉得自己那么自私无情过,我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自责,哭了出来。   “其实,最可笑的是我才对,居然做了那么久的无用功!”声音莫名的颓败无力,萧逸别开盯着我的视线,饱含讽刺的笑。   泪眼朦胧中,萧逸的双手似乎紧握成拳,眼睛固执而又坚定地看着某处。   “或许,或许……恶有恶报!”支支吾吾的开口,我的音量越来越小,这种理由,就连我自己都骗不了,更何况萧逸?   气氛沉默了下来。   天越来越暗了,闻着不断被风吹过来的酒味,我觉得头越来越沉。   “亚亚,你相信吗?”萧逸的声音突然划破沉默,伴着酒味一起飘近,“若我说,琼林宴当日,我是想要请圣上赐婚,赐我们俩的婚,你信么?”   …… ……   今天,所有的惊讶和不可置信都抵不过此刻。   来不及反应的傻傻看着萧逸,我动了动唇,却无法说不出一个字。   万片虚无中,只能看得清,萧逸的眸子漆黑黑的,像暗夜一般,紧紧地笼罩着我。   第二十章 当断则断   “亚亚,你信么?”萧逸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却较上次轻了许多,让我有种淡淡的难以言明的感觉。   “我也不知道如今怎么会走到这种地步。”朝我再走近两步,萧逸就站在我身前,咫尺之距,“其实,我不应该原谅你的,事实上,我也并没有想过要原谅你,尽然,你很无辜!”   如今,我才觉得,萧逸说话总能让人的心悬在半空中,且时上时下,叫人不得安宁。   我曾经是有奢望萧逸有朝一日能够原谅我,虽,那只是妄想!   可他方才明明有说想要……娶我,现在又说不能原谅,的确让我在冰火中轮着走了一遍。   “你说,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?”疑惑的盯着我片刻,萧逸又突然地轻笑起来,眼角微微的向上翘,“所以,我一定是疯了!”   不忍再看萧逸的脸色,我别过头,埋首盯着被夜染得墨黑的水洼。   “萧逸。”犹豫了良久,我终于鼓足勇气小声开口,“……对不起!”   很长时间,萧逸都没有理我。   我以为,他是真的不会再回我了,可是,就在我不断地安慰自己的时候,萧逸却猛地抓住我的手,厉声道:“不准说对不起!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?”   萧逸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凶狠,吓得我心突地一跳,不由自主的缩着脖子抬头望他。   右手的痛一阵一阵加剧,可见,萧逸的怒火也是越来越盛。   硬生生的咬牙忍住,我震惊的看着萧逸的眼神僵冷到让我陌生。   半晌,萧逸没有预兆的突然松开手,兀自的转过身,背对着我,语气不含任何感情,“你没有对不起我,你只是做了你应该做的,如此而已!”语罢,便不再回头的举步离开……   眼睁睁看着萧逸的身影淹没在满片暗夜里,我动了动被萧逸捏的泛痛的右手,又站了片刻,才木然地走到绿篱,怔怔的穿回将军府。   ……   次日,宫中传来消息,圣上已对外宣称成王因病去世,丧礼隆重,并加封恭亲王。   朝政上的动荡我并感觉不到,只能从父亲偶尔的脸色分辨些许,这些日看来,成王一党大约早已一盘散沙,因为安将军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好,就连对安雨粒的态度也温柔了不少,昨日还很慎重的说她年龄已到,该是时候许户好人家了。   当时安雨粒的脸立马就成了两个橙子,红彤彤的。支支吾吾了半天,才忒淑女道,“姐姐尚在闺阁,做妹妹的哪能越过去呢……”   那时我才用了点粥,却感觉饱的想吐,安雨粒这小白兔装的不是一般的像!   只是,等我嫁出去……貌似,还很远!   这两日,我想得很多,前所未有的多!想我到底该怎么办,是固执的等着萧逸迎娶公主,还是赶在他前面找个人出嫁算了。   如若等萧逸成亲,我觉得我大抵会承受不住。   可随意找个人嫁了,我又觉得原来走到最后,到底还是我先跨出真正分离的那步、还是我亲手将过往全部打碎……   事实上,跳出来看,我觉得,我还有希翼,对萧逸一直有希翼。但,令人纠结的是,理智也在。   所以,我总是不断的在心底说服自己不顾一切,但事到临头,却又猛地缩回龟壳,然后命令自己,安绯亚,你要懂得审时度势,认清现实。   如此感觉,真的特别磨人!   本来和萧逸分开后,我性子就越发变得优柔寡断,再加上这几天阴雨不断,心情就更是迂迂回回了。   呆呆的靠着窗子数外面的雨帘,我不自觉地又想起萧逸的那句话。   “亚亚,你信么?”   我信么?将下巴搁在手臂上,我皱了皱眉,又不自觉的微弯了嘴角。   大抵信得吧!只是有些不明白萧逸要娶我的理由?但心里却隐隐的含了丝甜,真的!不管最终到底会如何,萧逸的那句话,让我豁然有种温暖的感觉……   “小姐,于公子来访。”俏娟的声音蓦地响在身后,我惊了一下,倏地转过头。   相约游湖那日下着大雨,我连给他捎个口信都没有,相对的,于侦韦也并未对我传任何消息,我不知,他是否还在生我的气?   咬了咬唇之后,我看着俏娟,复杂的开口,“请他进来吧!”   于侦韦的衣服如上次一样,被雨染湿了大半,但估计是方才好好整理了番,脸颊头发看起来颇自然。   他的脸色很平静,像第一次真正见面时给我的感觉一样,那么风淡云轻的拱手朝我作揖,“在下于侦韦。”   忽然,什么气都没有了,毕竟,那天我朝他发脾气的确是自己堵得太慌,恰巧他的一番话又字字正中红心,叫我不得不去承认,遂当时便气急败坏恼羞成怒了!   如今,面对面看着他,心里还是生出了好几分悔意。   我请他坐下,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,分明才隔了两日,感觉却突兀的有些生疏了!   思索了半天,我尴尬道,“这么大的雨,就不用过来了,省得麻烦。”   于侦韦听闻,抬头看我一眼,轻笑两声。   我突然就从他的笑声中反应过来,这话……貌似说的有些不应该,像有种拒绝的意思包含在里面。   “我,我不是这个意思,其实我是想说……”断续了半天,我仍是没找到表达我意思的词,便干脆死了心闭上嘴。   “应承那方闹水灾,百姓惨不忍睹,后来前方大堤决裂,情况愈发严重,诸多居民流离失所。”于侦韦的脸色很严肃,我尾音刚落,他便迅速地接过话,似乎并未把我方才说的话放在心上。   雨水成积冲破大堤了么?   早前于侦韦与我说应承那方的状况时,我还有些不以为意,原来真的是闹大了?   又朝窗外看了眼绵绵不断的雨,我紧跟着询问,“如此严重的情况,朝廷待如何解决?”   从进来于侦韦便未正眼瞧过我,如今却是两只眸子眨也不眨的锁着我,一字一句道,“据说圣上有意让萧逸前去,若诸事顺利,年后便封官加爵与安平公主成婚。”   “自然,这些都是朝中流言,不可俱信。”速度极快的紧跟着加了一句,于侦韦微微别开视线,不再看我。   流言?没有几分可能性怎会传出这样的消息?   默默地捏紧手里的帕子,我想,这事,必定无疑了!   圣上本就对萧逸的父亲心怀愧疚,现在这份愧疚毫无疑虑会移加到萧逸身上。但,一味的提携难免惹人非议,最好的方法就是有所作为,让他人留不下口柄,眼下,治水就是个让人心服口服的最佳时机了。   “挺好的……”无力的松开手里紧握的帕子,我看向一侧的于侦韦,喃喃似自语,“真的挺好的!”   “真的好么?”顿了一顿,于侦韦划开嘴角,那抹笑意怎么看都有种嘲讽的意思在里面,“萧逸他想娶得人是你。不是公主。”字字落定,于侦韦站起身,突兀的让我有种很强的压迫感,“你应该感谢我终于想开了,不然,有些事情,你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。”   无法理解的抬头,我有些不相信于侦韦会以这样的语气来跟我说话,有种淡淡的狠意,很不像我这段时日所了解的他。   “上次那番话我是故意与你说的,其实当时若你再坚定一些,向萧逸坦白,他定会抛弃一切与你在一起。”   于侦韦的语气很笃定,倒让我有些不确定了,因为,我根本就没有把握能让萧逸为我放弃一切。   再者,撇开萧逸的问题不谈,于侦韦这幅样子也让我很奇怪,“什么叫你故意与我说那番话,你所谓的那番话是指什么?”语毕,朝前走上一步,我看着于侦韦,总觉得他今天有些不对劲。   “萧逸离做驸马真的不远了,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,是否嫁给我?”不露痕迹的往后退了一些,于侦韦面色平和的将右手落于后背,重新望向我这边。   于侦韦如此疏离的动作让我平地的愣了几楞,缓了半晌,我斟酌了半天,还是选择了最简单的表达方式。   “不。”   “……诚然我知道是这么个答案,却还是选择再次自取其辱了一遍。”弯唇再笑,于侦韦蹙了蹙眉,又道,“既然如此,这次我就索性问你个清楚吧!萧逸娶了安平公主之后,你准备怎么办?终身不嫁么?”   抿了抿唇,我缓慢地摇摇头。   耳边传来几声轻笑,待我仰头看,就见于侦韦也随即摇了摇头,“也就是说你仍是会嫁人?”   “亚亚,我真是有些弄不懂你。”   看着于侦韦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,突然我就觉得有些好笑,因为我连自己也有些弄不懂自己,但,我却很明白,我为什么不愿嫁给于侦韦。   “我对萧逸已经愧疚很多了!再嫁给你,我就负担不起那么多的愧疚了!于公子,你凭良心说,你有那么想娶我么?”   第二十一章 前因后果   于侦韦的脸色刹那间似冰冻般,白的很煞人。   颇为心虚的埋下头,思考片刻,我又觉得我说的那些话没什么错,本来我与他相处也不算多长时间,哪来的什么比山高如水长的爱情?   只是,于侦韦的眼神过于悲愤,透露出来的情绪貌似很受伤的样子,弄得我就算觉得自己没错,也突兀的生出几丝内疚来。   “安绯亚,你是不是只觉得你和萧逸之间的才算爱情,别人的都不算?”视线扫向他处,于侦韦绷紧了脸,明显的不悦,甚至可以说是失望。   我蓦地有些不知所措。   “我无法否认你和萧逸之间的一切,但所有的爱情不是都若你们那般,你在质疑我对你的心?”浅笑一声,于侦韦扫我一眼,又移开,“或者说,你从未把我对你说的话当回事过,因为你从不信任我想娶你爱你的事实。”   于侦韦将“事实”二字咬得很重,我默默地听着,无话可说……因为,从头至尾,我真觉得于侦韦并没有那么需要我,那种建立在我等待萧逸期间的一见钟情,是不是夹杂了对我的同情?亦或是掺了别的我也不知道的东西?   “亚亚。”语气突然轻了许多,于侦韦表情颇为无奈,“喜欢是没有理由的,有说日久生情,有说距离产生美,你之于我,大约就是第二种了!”   “但,从没人说过,这两种情之间的程度孰轻孰浅,我可以接受你不喜欢我,亦或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我,但你不应该质疑它的真假!”   虽说于侦韦的这番话未到让我无地自容的地步,可听着如此真诚的话语,我还是羞愧的一塌糊涂。   大约,我是真的不适合他,无关爱情,只因为我真的看不清他!   …… ……   “亚亚,省试会试那么多场,你真的就没发现过么?”   我还在想着方才的话题,不曾料到于侦韦会这么突然地转到另个话题。   “发现什么?”将过往反反复复回忆了番,我有些捉摸不透于侦韦这话的意图。   慢慢的坐回之前的位置,于侦韦嘴角莫名的带了丝苦笑,“亚亚,这么多次机会,其实都是你自己错过的!我有时候会想,你若聪明一些,我是不是就不会认识你,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步?”   表情僵硬的瞪着好整以暇的于探花,我连假笑都挤不出,什么叫我若聪明一些,我什么时候……   “你就没发现,大大小小的考试,萧逸总是第一个走出考场的?”   思绪被猛的打断,我错愕的瞪大眼睛。   所有的考试,萧逸都是第一个走出考场的么?   “你就不曾想过为什么?”   讪讪的看着于侦韦,我想说我根本就没注意过,再者,萧逸率先走出考场与我又有何干系,遂思考再三,我试探的回答,“大抵萧逸文思过人,每每灵感如泉涌,压根用不了多长时间便能答出考卷?”   对面的于侦韦脸一下子就黑了,足足盯着我良久,才为难的挤出一句话,“他是不想让你等太久!”   我很想下意识的就追问“你在与我说笑么”?可不知为何,一个字却都说不出,脑海里顷刻全是一幕幕萧逸从我身前走过的背影……   如今,于侦韦说萧逸不想让我等很久?可,萧逸怎么会知道我有去等他?怎么我所有的动作都像掌握在萧逸手里一般?   “不会是这样。”喃喃的自言自语,我再次捏紧手里的帕子,不敢抬头去看于侦韦。   “亚亚,实话与你讲,若你愿意嫁给我,这话终其一生我都不会告诉你!”   耳边听闻浅叹一声。   尔后,于侦韦紧接着又道,“大抵也是我与萧逸有缘,每每都在同一考场,一次两次率先交卷不算什么,次次如此,难免遭人非议,那段时日,你可知,萧逸是所有考生眼中的刺?”再叹一声,“流言蜚语的力量是巨大的,我当时就想,为何这家公子如此顽固,分明性格淡然,并不在意这些,却又不肯等上片刻,非要强出风头,惹得他人不快。”   语罢,自顾自的斟了杯茶,轻抿一口,于侦韦沉默,俨然一副不再开口的样子。   为难的消化掉于探花话里的意思,我挪着步子坐在他对侧,佯装镇定,“你是什么意思?”   茶盖猛地被合上,“叮”的一声很刺耳。   于侦韦猛然抬眸,看着我,“我的意思是,安绯亚,我不想要你了!你爱怎样就怎样吧!嫁与他人亦或是……”顿了一顿,又继续,“亦或是挽回萧逸。”   于侦韦这句话的语气很重,可我却觉得很感动,嗫嚅了半晌,才无力的靠回椅背,“谢谢!”   “亚亚,我的放弃换回了你的一声‘谢谢’,你可知有多伤人?”   “不过,不重要了,总之,祝你好运!”不待我做出反应,于侦韦紧接着说完这句后,就倏地站起身,在我目瞪口呆中翩然离去。   眼睁睁看着于侦韦的背影消失在窗外的雨幕中,我呆了半晌,觉得心里隐隐的还是有些痛,这段时日,凭良心说,他待我果真不错,我甚至有考虑过不若嫁他算了,可是,这样太不公平,无论对他或是对我!   毕竟,我不爱他,丝毫都不。   如若我与他勉强凑成一对,早晚都会出问题的,只是时间长短而已!   怔怔的看着对侧冒着热气的茶杯,我脑海里不断的浮现这段时日与他相处的画面,以后恐怕做朋友都很难吧!分明他方才那么迫不及待的就离开……   不过,猛地惊醒,我又有些好笑,于侦韦今天过来貌似是想与我说萧逸的事情,可现在是闹哪样?   那些话说的朦朦胧胧的,还得我半猜半蒙的推断一下,我哪里会知晓这些莫名其妙的前因后果?譬如他如何确定此事?再譬如,萧逸是真的从很久之前就惦挂着我么?   无语的抚了抚额,我再瞧了眼窗外纷扬的雨珠,默默地在心底重复,于侦韦,谢谢,真的谢谢!   第二十二章 物以类聚   不知是不是于侦韦有带给我不少的勇气,趁雨势小了一些,我便换了身衣裳,独自撑着把伞往状元府走去。   在心里考量一番,我总算下定决心,有些事情憋在心里不断地推测倒不若找当事人问个明白,反正破罐子破摔,闹到最后,最次也不就是找个人凑合一生罢了。   如此,我便生出种雄纠纠气昂昂的声势来,昂了头,一步步走近萧府。   因下着雨,鲜少有人登门拜访,守门的两位小厮懒散的靠在门边,有下没下插诨打嗑的聊着天。   直到仅剩几步之遥,那两位小厮才蓦地回过神,恭敬地站直身子,冲我僵笑,“安小姐您来了,见咱诗诗小主子?”   我犹豫的朝敞开的大门探了几眼,摇头,“见你们家状元爷。”   “哟,那还真不凑巧,咱们状元爷领着圣旨去应承了,就方才,刚轿子还在那坑洼磕了一下呢!”满脸笑意的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处水坑,偏胖的小厮右手不断地比划。   下意识的顺着方向望过去,我心里猛地重重一跌,萧逸,那么早就赶着去应承了么?明明于侦韦还与我说无法确定来着。   “安小姐,那你还要见诗诗主子么?等这日子晴了,她也要离开咱府,回老家琅承了!”   “嗯,那我去找她说说话。”应了一声,我闷闷的收了伞,随着其中一人走进内院。   经过长廊,视线扫过萧府里的一草一木,我不免有几分感慨,每每我下定决心时却总反复遭遇波折,再大的勇气如此下去,迟早也会耗完的……   到那时,就算真的面对着萧逸,恐怕也只有沉默的份!   进诗诗的房间时她正在收拾衣物,床榻上置了一些叠的方方正正的衣袍。   见我突然出现,诗诗停下手中的动作,朝我歉意的笑,“表哥那日回得很晚,我便不好与你传消息,待次日,却被表哥撞个正着,给拦住了。”   我点了点头,无力的笑笑。   “阿亚姐,表哥刚走,你来迟一步。”将我拉到桌边坐下,诗诗便要给我斟茶。   拦住她的动作,我情不自禁的叹了声气,“我不渴。”   不予理睬我,诗诗仍是顾自的给我倒了杯热乎的茶水,坐下,“你们的事情我管不着,只是,虽我打心里希翼着你俩和好如初,但,我必须为我表哥着想,阿亚姐,似乎你年纪也不小了,找个人嫁了吧!”   错愕的抬头看着诗诗,她的表情淡淡的,眸子清水般的望着我,很平静。   突然不知该如何接下去,我只有傻傻的捧着茶杯,感觉着瓷杯的温度慢慢传递到手心。   “于公子很不错的,人好心善,最重要的是在意你,你看那日,他那么明显的朝表哥示威,那么明显的想要占有你,阿亚姐,你跟他在一起怎么样?”   猛然间,诗诗变的热诚起来,滔滔不绝的站起身,不停地与我建议,“真的,作为不相干的外人我都觉得他待你好,你还犹豫什么呢?再者……”   “诗诗。”轻轻截断她的话,我没有焦距的盯着房间角落,“你想要说什么呢?”   精神一下子殃了许多,诗诗转了一圈又坐下来,“阿亚姐,你懂的。”   我可以说我不懂么?   苦笑着看向诗诗,我蓦然就有些无法理解了,她的转换确实太快,让我有种很强的挫败感,心也凉了一半,毕竟,当所有的人都来告诉你你该怎么做时,就真的,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……   “阿亚姐,昨天安平公主来了。”顿一顿,又道,“说什么我不知道,可是,表哥今日就出发去了应承。”   手细微的一颤,平静的茶水忽的一阵起伏,我埋下头,默然无语。似乎从一开始,安平公主这个存在一直都被我平面化了,如今突兀的现身,我才明白,她一直都是个不容忽视的存在。   后来,诗诗一直沉默,我也不知该如何打破沉默,遂起身告了辞,又沿着方才的路走了回去。   结果,刚要走出萧府,却被后方跑过来的诗诗喊住,“阿亚姐,没有几日我便走了,等我参加表哥的婚礼时再见。”   不得不说,诗诗的这话很有杀伤力,本来就已很低落的心情又往下沉了几沉,我故作淡然的扬唇笑了笑,拔腿便走。   出了萧府,顾不上守门两位小厮说了些什么,我的脚步越迈越快,一时,也不知该走到什么地方。   茫乱的站在雨中片刻,我理了理发尾,来回看了看,往将军府相反的地方慢慢地走……   不知走了多长时间,我忽的顿住步伐,看着被雨洗得亮绿的柳条,苦笑,看来,走来走去,貌似只有徐亦的地方可以让我躲一躲。   兀自的推开院门,看着那口大破缸,我收了伞,往屋檐里躲。   “宋兄?”猛地一阵疾碎的脚步声逼近,我还来不及应个声,就听门一下子被打开,徐亦从里面冲了出来。   “不好意思,让徐兄失望了!”抖了抖满是雨水的伞,我怏怏的瞪他一眼,推开他,径直往内屋里走。   半晌,徐亦似是醒转了过来,拖着无力的步伐跟在我身后。   转回身,盯着徐亦郁郁寡欢黯然神伤的模样,不知道为什么,我心情瞬间好一阵晴朗。   原来,找到知己的感觉这么美好!   好整以暇的在徐亦眼前来回晃了几下手,都丝毫没有反应,我有些感到无趣了,便要缩回手,怎知,徐亦却突地精神抖起,猛地抓住我的手用力的一甩。   瞪大眼不可置信的看着徐亦,我的火气也倏地起来了,一把走到他面前使劲的一推,“好你个徐亦,居然敢对我动手了,你吃错药了吧你,有怨气别找老娘出。”   徐亦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,笑出声来,瞅了我一眼,不屑,“安绯亚,你不也装傻朝我发着脾气么?啧,别搞得像朵白莲花似的。”   死死地瞪着他,我又往前追上两步,继续使劲的推他,“就出气怎么了,就找你出气,谁叫你揭穿我的,就不会哄哄我么?还气我,气死我你就满意了是吧?”   哽咽的又使大力将徐亦往外推,我边推边碎碎的骂,还顺带抹抹眼泪珠,“你胆子越来越肥了是吧?还甩我手,叫你甩我手。”呼的一巴掌拍在徐亦肩膀,我将他挤出门外,“好男不与女斗,你居然还动手,没义气没良心没感情没风度的东西……”   徐亦许是被我的眼泪唬住了,任由我动手动脚,被动的一路往后推。   可他越顺从我越来气,眼泪也掉的更加凶猛,“说谁白莲花呢?你才莲花,你全身上下哪儿都莲花!”   “好好好,我莲花,我是没义气没良心没感情没风度的东西,行了吧?”憋了半天,徐亦无奈的拱了拱手,忍着笑妥协。   看徐亦敷衍的态度,我心里的气愤刷刷升了几个阶,又气又急,“什么东西?你就压根不是个东西。”   拼尽全力的双爪其上,我卯尽最后口气,一把推他。   其实,徐亦早就被我推得没有后路了,可我气在头顶,顾不了那么多。   所以,待我回过神,就只见徐亦啐了一声“靠”,便张扬着爪子要抓我一把。   我蓦地一惊,原来徐亦方才就站在廊道边缘,再被我一推,就直直的往后倒栽下去。   我倒吸一口凉气,刹那间,思绪神速的转了转,便要闪开身子,怎知,动作不敌徐亦利索,被他拽了个正着,因力道远远不及他,被动的齐齐向后倒去。   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地面相应的溅起一阵泥水。   地面被连绵几日的雨水冲的很软,再加上我就倒在徐亦身上,痛到不怎么痛,却很窝气。   努力地昂起头,抹了抹脸上的泥,我咬着牙连续捶徐亦两下,“拉着我干嘛,我都这么可怜了,还要折腾我,我就长着包子脸是吧?一天到晚受气,再如此,我找个大将军嫁了算了,挨个的将你们揍得满地爬着找牙……”   说着说着,眼泪又蹦了出来,我憋憋嘴,又抬起手用力的擦。   “得了,小姐,再擦你就满脸黑泥了。”扑哧扑哧的捂着肚子笑,徐亦坐了起来,叹气,“亚亚,如此,心情有没好了许多?反正吧,被你这一折腾,我倒是明朗了很多……”   别开头不理他,我自看着别处不出声。   “得了得了,还矫情个啥,起来呗!还指望萧逸来抱你呢?”撑着淤泥站起身,徐亦跑到我眼前,笑眯眯。   我赌气的再扭头,狠狠道,“我等着宋清来抱我呢!”   果不其然,耳旁没声了,我忒满足的悠悠爬了起来,用脏兮兮的手去掐徐亦的脸,“你再刺激我试试,试试?大不了我勾引宋清拜天地去!”   第二十三章 恍然如梦   裹着徐亦的袍子又裹着他的被子,我太老爷似的盘腿坐在趴在床上,对徐亦颐指气使。   “这什么啊?姜汤煮的那么辣?”一把推开,我嫌弃的瞪着徐亦,“也不知道放两颗枣!”   徐亦胸口起伏数下,足足盯着我半晌,才默默端着汤碗,转身走了。看着徐亦如此吃瘪的样子,我鼓了鼓嘴,很有成就感!果真,时不时闹一下挺有福利的。   过了会儿,徐亦又端着碗汤走了进来,眉一挑,“今儿个未伏告假,爷伺候你!”   语罢,将碗重重的搁在一旁,立在一边。   我“嘁”了声,端过来抿一口,“谁稀罕!”   见我连喝了两口,徐亦撩了撩袍子,皱着眉坐在我床边,“又怎么了?你和萧逸?”   眨也不眨的瞧着碗里清亮的汤水,我顿了顿,苦笑,“徐亦,给我介绍个门当户对的公子哥儿呗!最好见上一面就能成亲的那种!”   一阵沉默之后,传来徐亦的声音,“好啊!那什么张三李四都成。”   “叭”的一下将碗搁在桌上,我怒瞪他,“你个没义气没良心没感情没风度的东西。”   “……你方才分明说我不是个东西。”迅速的接话,徐亦一脸无辜。   话被徐亦堵住,我只好闷闷的又将被子裹得再紧一些。   “我说真的,那于侦韦不是对你有意么?实在不行嫁给他算了!”朝我挨近了些,徐亦神情颇认真的朝我建议。   怎么所有的人都巴望着我和于探花凑成对呢?   将头埋在被窝里,我很无力,“来不及了,我才拒绝他。”   “啧啧”感叹了两声,徐亦似还要说什么,我连忙截住他,先发制人,“你怎的?方才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要装给宋清看?”   猛地变了表情,徐亦看着我不说话。   嫌弃的往床里头躲,我别开头,“别用这种哀怨的眼神看着我,兄受不住。”   徐亦呛了呛,“安绯亚,没了萧逸作乐子,您就尽情的挤兑我吧啊?”   我估摸着徐亦又精准地触碰到了我泪点,因为心一下子就开始变得酸酸的,那种刺痛又卷着铺盖逆袭过来……   许预见了我要哭的趋势,徐亦苦哈着脸,将话题明智的转移到自己身上,“宋清还不知道我与他小时候那事儿呢!现下排斥我的紧。”   满意的吸了吸鼻子,我瞅他一眼,往他身边挪,“人家那是正常取向,你就别祸害人了,不若让给我,我以后和他生个女儿给你当媳妇儿?”   恶心的连忙朝后退,徐亦笃定,“萧逸现在变得如此深沉,定是被你以前给毒害的腐蚀了,于是如今聚集在一起大爆发。”   ……简直气不打一处来。掀开被子我用力的往前扑,只想掐死他。   手还没触到徐亦的脖子,余角处似乎出现了一道嫩葱色身影,我蓦地顿住动作,转头看,那人……居然是宋清!   徐亦本来要躲,见我突兀的没了动作,很纳闷。   眼见着徐亦要随着我的视线转头,我连忙一把拉住他,“你躲什么躲,不是说要对我负责的么?”   僵了片刻,徐亦拍腿大笑……一副看傻子的神情盯着我,“负什么责?”   指甲使劲的往徐亦手掌掐,我努力地挤了几滴泪,隐约带着哭音,“你个没义气没良心没感情没风度的东西,你说呢?”   徐亦总算迟钝的意识到不对劲了,呆了一下,似心灵感应般的转过头,然后,然后我就瞧不见他的表情了。   …… ……   从我的角度看,宋清的神情有些凉,似愕然、似心惊、又隐隐的带了些哀伤……   “宋清,我,我……”震了一下,徐亦扬开笑脸,似想要说些什么,却被宋清利落打断,“我只是路过,便凑巧进来看一下,打扰两位,抱……歉!”   语罢,别开视线,匆匆的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……   嫩葱色身影逐渐消逝,徐亦的神情随即颓败下来,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。   我无语的抚了抚额,难以置信,感情戏就这样演完了?好罢!是我太过高估这二位了。   “人家这是吃醋呢!不追过去解释下?”扯了扯嘴角,我简直想要膜拜傻得如此可爱的徐亦。   “吃醋?”怔怔的抬头看我,徐亦重复。   强迫自己冷静,我做作的皮笑肉不笑,“徐公子,奴家穿着你的衣袍,躺在你的床上,哭着要你负责,请你纯洁的想象一下,这意味着什么?”   “吃醋、吃醋……”悻悻的重复着这两字,徐亦的脸上陡然开了朵花,朝我“嘿嘿”两声,脚底生风的跑了出去……   眼见徐亦的身影消失,我无奈的重新躺在床上,有些感慨,如若他俩水到渠成的好上了,我到底是促成了一桩姻缘呢还是变相害了两人呢?   烦躁的翻了个身,我干脆平躺在床上,看着床沿上系着的平安结!   本来,今日是抱着极大地勇气找萧逸,却不曾想人没见着,倒把胸腔内的那股勇气折磨得一丝全无,大概……得不偿失便是如此了。   因原穿着的衣物被泥水糊得不像话,决计是不能再套在身上了,我只有怏怏的躺在床上发呆,直到天将黑时,满脸春意的徐亦方迈着兴高采烈的步子归来。   瞧他这幅得瑟的样子也知事情进展不错,我觉得我心底大约不平衡了,因为现在,我一见徐亦的脸就心烦。   朝他吼了两句,又轰他出门为我买了衣裳换上,我便一声不吭的要回府。   徐亦开口说送我,我不理,他便顾自的在我身边走着,依着我的步子时快时慢。   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小水洼,慢慢水就浸湿了鞋子,明明是夏天,也有种很凉的感觉。   萧逸,现在是不是已到了应承了呢?亦或仍在路途中?   那边会下着雨么?灾情是不是特别严重?   默然的埋首,我方要再大步往前走,却被后方的徐亦拉住,“亚亚,前方有水。”   我点头,便要绕道,可徐亦的手似乎没有要放开的趋势,“亚亚,如果真那么累,就真的找个所谓的良人嫁了吧!一生很短,睁眼闭眼须臾就没了,其实,和自己不爱的人生活一辈子没那么恐怖,既不会伤心忐忑,也不会委屈难过,有什么不好呢?”   “徐亦。”正儿八经的叫他,我酝酿好情绪,开口,“我也想,不止一次两次的想,可不是你有理智情感就会顺着来,若世上所有的事情都朝理性发展,情啊爱啊之类的算是什么?”   徐亦的手松了下来,我听见他长长叹了声气,没了话语。   我想,我这个人真的很犯贱,这也不行那也不行,放又放不开,争又争不来,只怕,大家都烦我了……   可是,真的要嫁人了么?真的要抹掉萧逸了么?   最后,怎么回到将军府的我不知道,只知恍惚中,安将军又急又怒的拿着佩剑追着徐亦绕了一圈,俏娟抱着我抹了好一阵眼眶……   愣愣的睁眼过了一宿,天微亮,我赶在安将军上朝前与他说,“父亲,我年纪不小了,你若看到中意的便将我许了罢!”   顾不上父亲愕然的脸色,我转过身,兀自走回房间,蒙上被子睁眼瞪着满目的黑。   接着,我大抵是睡了过去,因为迷迷糊糊中,像是将这些年重新经历了般,画面一幕幕偶尔模糊偶尔清晰,譬如,我追着调皮的猫一路跑到西墙,怎知白猫溜一下从巴掌大的墙洞越过了另一边,于是,急的乱七八糟的我趴下身子,将手伸了进去,结果,猛然间,手居然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抓住了,温温的,我倏地一惊,便放声惨叫,“娘,鬼啊……”   然后,墙那边传来了浅浅的低笑声,童音很好听,“吁!原来是个胆小鬼……”   脸上冰凉一片,很不舒服,我随手擦了擦,下意识的就喊,“萧逸,下雨了,快把我们盖的房子用伞遮住。”   周围很静很静,没有丝毫的回应,迷迷糊糊的,我好像又陷入了种种画面……   “亚亚,这样好么?”乒乒乓乓的锤着墙,萧逸的声音似有些不安,“夫子说,君子不做偷偷摸摸之事,如今,我却在正大光明的拆墙。”   我不理他,兀自在墙另一边指挥,“再用力一些,我能看见你穿的是元宝领口了,下巴右侧那儿还有颗黑痣呢。”   “是么?那我再用力些,我还不知你长啥样子呢?是不是像你家白猫一样,又凶又傲娇的踢爪子?”萧逸的声音隐约有几分期待,只是听的我脸色发黑。   于是,正式见面的那次,我决定我要如他所愿先给他一爪子。   后来呢?后来,我们逐渐的长大,那墙的破洞也随之的越来越大……   再之后,我们每天乐此不疲的要见上三四次,偶尔也会吵嘴,可萧逸都会画很漂亮的纸鸢,上面全部都是我的样子,然后从萧府放飞到我这边,与我认错。   每每看到这个,我都会乐滋滋的捏着小手绢跑到西墙那边,装作生气的不说话,等萧逸小心翼翼的走过来,轻轻拉一下我的手,我一把甩开,他再委委屈屈的拉一下我的手……   第二十四章 天灾人祸   雨好像越下越大了,因为脸上湿漉漉的,好凉!   挣扎着张开眼,我茫茫的看着床顶,才发现,原来那些雨都是我的眼泪。   缓缓地偏过头,却咋的对上一双幽暗的眸子。   迟钝的缓了半晌,我才吃力的轻吐,“于侦韦,你怎会在这里?”   神情没有丝毫的变转换,于侦韦面无表情的回答,“你父亲说期望我做他的女婿。”   木讷的怔了片刻,我才记起,似乎我与安将军提过,他若有中意的人选将我许配即可,但,我却着实没料到,兜兜转转了一圈,又转到了于侦韦面前。   无力的吐了口气,我看着他,问,“那你现在还愿意娶我否?”   盯着我不言不语,于侦韦似在思量,转而又轻轻笑了,一丝不苟的替我整好滑落的被子,“若我说,萧逸死了,你会愿意嫁给我么?”   恍然之间,眼前昏蓝一片,呼吸猛的急促,感觉却异常的窒息,我一把捏住于侦韦的手,一字一句,“玩笑不是这么开的?”   于侦韦不说话,手也不挣扎,就这样一派镇定的看着我惶恐一片。   “他昨日才去应承,你别太过分于侦韦!”使尽全力的瞪着他,我觉得我阴狠的目光下大约藏了丝乞求,因为,心里真的很慌,就算知道这件事的真实性微乎其微,可依然慌得一塌糊涂。   于侦韦的目光慢慢垂下,直到看着我的手一动不动。   我随着他的目光看,才发现自己的手颤抖得厉害,隐约的,他的手还有几道红色浅痕,自然,这些伤痕都是我抓的。   “亚亚,你已经昏睡五天了,五天,什么都可能发生的。”微笑着挪开我的手,于侦韦甩甩自己带着伤痕的右手,面上依然挂着浅浅的笑意。   五天?不可置信的摇头,我瞬间明白,原来真正崩溃的感觉是这样的,脑海里全是糊的,乱糟糟的一团,什么都抓不住……   “你想,这次暴雨多年未遇,又加上洪水决堤,危险性可想而知,萧逸到了那里,看到百姓流离失所痛失至亲的场面,除了做决策之外,难免不会亲临现场,再者,这些天,我们这方暴雨未停,那边也应是……”   “够了。”有气无力地吐出两个字,我只觉咽喉像火烧般,说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。   “亚亚,你要接受现实,萧逸……”   “够了够了,我说够了!”眼睛也如针刺般疼痛的厉害,我轻飘飘的乞求着,只希望耳边能够安静一些。   可于侦韦就是不如我的愿,仍沉稳的道:“亚亚,如此,我们便在年后成婚罢!这样便还有足够准备的时日,你……”   “于侦韦,你若欺瞒我呢?”蓦地打断他,我冷冰冰的瞧着,陡然觉得心像冬日里湖面上的冰块一样,坚固的透不过一丝光。   “其实,我本就是骗你的。”顺当的接过我的话,于侦韦的笑容一如方才,不咸不淡。   情绪一瞬间定格,哭笑不得、不可置信、莫名其妙乍然呼啸而过……   我的心应该没有这么复杂过,刹那感觉大松了一口气,可又不晓得于侦韦的话孰真孰假。因为,一惊一乍间于侦韦的话早已没有了任何的说服力。   “我只是试探你的反应而已,实际上,远远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惨烈!”摇了摇头,于侦韦慢吞吞道。   悬在半空中的心总算平缓了些,我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,兀自捂着被子,眼泪似这时候才反应过来的刷刷不止。   揉了眼眶一圈又揉一圈,我方能顺着喘会儿气了,就闻被窝外于侦韦的声音又忽的响起,“这次我说的便是真的了,萧逸虽没死,却音讯全无,这是昨日传来的消息,现在却是连个信儿都没了。”   满目黑暗中,我到底是明白了点滴于侦韦的良苦用心,因为经过前刻如山崩的打击,此时我竟是格外冷静。   毕竟,萧逸,只是音讯全无不是么?毕竟,比起别的什么,真的好了许许多不是么?   …… ……   次日,在于侦韦的掩护下,我顺利的潜出将军府,换了套便利的街头常见的男装,就坐上徐亦的马车往应承那方赶去。   这次出行很荒唐,我明白,所以,我并没料到于侦韦会帮我传信,我也没料到徐亦真的会纵容我到这种地步。   徐亦并不会怎么和暴虐的马儿打交道,一路上,磕磕盼盼是常见的事情,再加上我之前又小病了一场,等不到恢复便又一直赶路。于是,一路上,吃了就吐,吐了就吃,无止境的轮回且轮回……   索性的是,宋清有陪在一边,不得不说,他比徐亦会照顾人很多,每当我吐得难受时,徐亦就会大发脾气,气吼吼的就冲我叫,“不准吐,吃了便吐,哪还能熬得去应承?”   每当此时,宋清就拿出酸枣或青橘子,时不时的喂我一些,如此,在绕了一圈错路之后,我们终于到了目的地。   我自小生活虽说算不上大富大贵,倒也精致巧妙的东西见得不少,徐亦扶我下车时,四目望去,我就被眼前的一切震惊的无法说出一个字。   我们并没进应承,也进不了应承,只是停留在偏远的周边。   四面八方,已经没有任何能被叫做房子的东西,浅浅的浑水里,哪儿都是东倒西歪的柱梁、卧倒的树木、破烂的衣物,甚至还有婴孩的小布鞋,被雨冲的褪去红色的胖头尖,隐约绣着“福”字……   现在的这里有多凄荒,就可以想象之前的这儿有多幸福。   原来的此处,大抵有随处叫卖的小贩,有吃着冰糖葫芦的小娃,有哄着怀里婴孩的母亲……可突如其来的一场天灾,打破了一切,让所有人连个埋怨指责的对象都没有!   第一次那么直接的触碰到这些,我们三人都满怀悲痛的心情,沉默中,没人主动开口说话。   直到一声凄厉的呼喊闯进耳畔,“我的呶呶,我的呶呶,你怎就不等等娘亲,你才出生两个月,到了下面别个欺你可怎么办……”   我和徐亦宋清猛然惊醒的转过头,就见一少妇蓬头垢面,脸上尽是泥灰,扑棱着往这边跌跌撞撞的跑过来。   相视几眼,我们极快的淌着浅水跑过去,想要扶住她,却被她大力的甩开。   大约是我早就被路途折腾的体虚,如此一推,我竟摔了下去,待徐亦宋清搀我起来,便见那少妇坐在地上,手里捏着我方看的胖头尖小红布鞋,似笑似哭的喃喃自语,“呶呶他爹,你为了守着我和呶呶,跑去筑什么大堤,可洪水还是从应承冲了过来,我是生了,可你没了,咱呶呶没了,以后,以后叫我怎么活……”   怔怔的看着那女人疯癫的样子,我心里霎时觉得苦涩一片,这次的天灾,孤苦伶仃的又何止她一个?多少子女没了爹娘,又有多少娘子没了夫君?   还有……还有我的萧逸,现在又在什么地方?   那少妇的声音太过凄惨,语气悲哀的叫人透不过气,徐亦靠近我,将我揽在身边,宋清便上前两步,大约是想开导几句。   “严家娘子,我们千守万守,你怎的又跑了过来?告诉你个好消息,你家呶呶回来了,平平安安的回来了……”未等宋清开口说话,远方便突兀的传来一道喜气的男音,声音越来越近,里面所包含的喜悦也越来越浓。   听到这声喜讯,我突然就觉得力气恢复了些许,从徐亦的肩膀抬起头,右侧方一衣衫破烂的汉子满脸兴意,站在妇人身前,嘴角掩也掩不住的笑意,“严家娘子,老天保佑,萧大恩人带着你完好无缺的呶呶回来了……”   萧大恩人?   我突地一惊,想要急速的询问那所谓的萧大恩人是谁,却发现嘴唇嗫嗫嚅嚅,愣是挤不出一个字。   “你……你说的是真的么?”少妇蓦地撑着地面艰难地爬起来,脸上顿时泪痕满布,茫然的眼睛也恢复了些微色彩。   ……   许是感受到我身体的颤抖,徐亦拍了拍我肩,语速急切的向一个劲儿点头的汉子询问,“你口中所谓的萧大恩人是当今圣上派来治水的萧逸么?”   那汉子大约才意识到我们三人的存在,睁大眼看了我们番,“你们是谁?咋不像我们这儿的?”   “你就快告诉我萧大恩人是不是萧逸?”等不及的推开徐亦,我瞪着顾自惊讶的那汉子,语气迫切。   怎知,方才的少妇竟力气倍增的一把就拽着那汉子,不容置疑道,“王成,快,快带我去见我家呶呶!”   我还没能等到回答,就只见二人飞快的往另一边跑走,脚底溅起一大串水滴……   “我们也跟着去看看。”徐亦略微皱眉,朝宋清点点头,拉着我便追过去。   第二十五章 重遇临沂   路程貌似有些远,脚下的道也越发难走,因积水和预防洪水再度爆发的缘故,居民暂住的地点大约都选在高处。   徐亦和宋清的体力都不错,两人拽着我一起跟着前方飞奔的两人追赶。   我一直都觉得我没那么虚弱,可此时,眼前昏黑一片,耳边也朦胧的似有嗡嗡之声,每每感觉快要坚持不住时,我都在心底告诉自己,一定要忍住,必须要忍住!快了,只要确定那人萧逸,只要知晓他没事,怎么都无所谓了!   远处竹林边隐隐的飘着一袅炊烟,我趁机瞅了瞅,心想大概就是那了。   之前的汉子知道我们一直跟在身后,但苦于那少妇焦急的心情,只回头瞧过我们几眼,隐约的似在与我们引路,怕我们跟丢。   眼见离竹林越发接近,汉子与少妇拐了个弯,便消失在我们眼前。   我们三跟着往那条道走,走近才发现,这条路很窄,只容许一个人经过。   这就又耽误了不少时间,待我们三人走完小路,就不见了那两人。不过,既然知道了大概范围,也就好找了,再顺着走一段路,我们就听到附近传来几阵热闹的声音,便循此往声源处挪。   走近一看,前方几十个人围成了一个颇大的包围圈,隐隐约约,中心处传来婴孩似有若无的啼哭声。   我心里一喜,想着约摸是得救的婴孩,便真心的替那位少妇感到开心。   徐亦宋清拉了个最外围的大婶,颇有默契的异口同声道,“您可知圣上派来治水的萧逸身在何处?”   那大婶一愣,徐亦宋清也俱是一愣,尔后相视一笑。   懒理他俩暧昧的小动作,我心头一阵紧张,本欲听那大婶如何回答,却不经意从人群移动空出的缝隙里看到熟悉的身影,一时之间,周遭的一切好像都变得虚无,恍惚中,我顾不上其它,拔腿就往中心处挤过去。   这边的百姓大抵都性情敦厚,见我一个劲儿的往这边挪,并未说什么难听的话语,反倒给我让出了条道。   视线猛的清晰,双腿陡然无力,我呆呆的顿住,一动不动的盯着着那抹灰色背影,想哭又想笑。   那是萧逸,就算只是抹背影,就算他的样子前所未有的狼狈,可我却绝对不会认错。   种种情绪突地一下子涌上心头,感觉都像要溢出来一样,我努力忍住大哭的冲动,仔细的看着,生怕一眨眼,生怕泪水糊了眼睛,萧逸……就不见了。   刚刚的少妇手里抱着婴孩,泪水不止,时不时的吻着怀里孩子的额头,又不忘抬头一个劲儿的冲萧逸说着断续的感激话语。   我站在背面,不知道萧逸有没有回答,只觉得他的样子好疲惫,灰灰的袍子下摆尽是泥水,不过短短几日,却已消瘦到如此地步,若不是依然站的笔挺,我甚至觉得,下一刻,他便会倒下去……   无论怎么克制,眼睛依然蒙了一层迷雾,萧逸的样子也变得模糊起来。   不想再多去想什么,我咬着下唇,蓦地迈开脚步,朝萧逸飞奔过去……   周围的人或物刹那远离,除了那抹背影,似乎什么都看不见了!   一路奔波,湿湿的鞋子上沾了许多的泥土,可我却觉得脚下很轻很轻!   萧逸的背影在瞳孔中不断放大,我看着散在他脑后未束起的发,猛地顿下脚步从身后抱住他。   我的力气很大,萧逸的身体不自觉地向前一个踉跄。   ……   “萧逸。”我轻轻叫他。   他的身体瞬间僵硬,久久都没回我。  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,我感觉到他的双手慢慢覆上我的,很冰凉。   将头靠在他背后,我的眼泪颗颗往下掉,明明很开心却又觉得忒心酸。   掰开我的双手,萧逸缓慢地转过身,面无表情的看着我。   突然,我就有些心虚。   眼睛往下垂,视线落到萧逸拉着我的手上,我惊愕的瞪大眼,眼泪又啪啪的往下掉。   他的手一看就是很长时间在水里泡过,泛着不正常的虚白,还有一道道紧密的褶皱。   心疼的抓紧他的手,我抬头看他。   大约见我哭的凄惨,萧逸皱了皱眉,道,“没事。”又向一侧看了几眼,复而盯着我,“你若是来寻我,现在寻到了,那么就从哪儿来便回哪儿去罢!”   听闻此话,我倏地缩回被萧逸握着的手,有些不可置信。   “他们送你来,必定会送你走,路上小心。”萧逸朝一旁的徐亦宋清点点头,回首与我叮嘱。   傻傻的听着萧逸说着不近人情的话,我懵懵的开口,“我与你一起走。”   萧逸没有说话,只是叹了一声,尔后双手搭在我肩,俯下身认真的看着我,“亚亚,不要闹。”   看着萧逸眼里满布的血丝,我不忍再与他作对,可有些事情,是原则问题。   “我不会闹你,你治你的水,我就在旁边看着。”   别开视线,萧逸思量了番,仍是摇摇头,“这样我会困扰。”   “你有什么好困扰的?我既不闹你也不烦你,你完全可以当我不存在的,就像……”   “亚亚。”打断我急得语无伦次的话,萧逸轻笑,替我将额前的发丝夹在耳后,“亚亚,你留在这里,会影响我办事效率,每每出门在外时,我会想你在做些什么,是否吃得好穿得暖,或者危险来临时,我压根就顾不上百姓,只会一个劲儿的保证你个人的安全。”   萧逸的话听得我心痒,像温水般一直暖到胃里,我看着他,回以一笑,然后,张开双臂主动搂住他的脖子,细声在他耳边道:“萧逸,我不留在这里,会影响我生活中所有的问题,譬如茶不思饭不想,再譬如失眠忧心,或者会引起害病等一系列难题,所以,我觉得,还是让你累心吧!就最后一次,反正你知道我一向自私的。”   气氛霎时沉默,萧逸不言不语,我也不再开口。   半晌,耳边传来徐亦打趣的取笑声,“抱了那久还没够?”   连忙放手离开萧逸,我理了理袖子瞪徐亦。   徐亦不以为然,用手肘碰了碰宋清的臂膀,顺便挥挥手向边上未走的大伙儿嚷嚷,“这小姐可是一点都不害臊啊!抱了老久还嫌不够咧……”   众然我脸皮一向厚实,可也禁不住徐亦这般放肆调侃,乍然间,一股热血涌上来,面颊顿时热的像火烧般。   周遭的当地百姓们也猛地笑出声来,七句八句的相互说着我不大能懂的乡音。   一瞬间,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,但没有地洞,遂我唯有瞪圆了眼睛眨都不眨的盯着罪魁祸首徐亦。   “好了,大家要理解理解,毕竟好些日子没见了。”萧逸捂嘴咳嗽两声,突然风淡云轻的蹦出这么一句话,着实让我大跌眼镜。   喉咙里似咽了口气,上不得下不去,难受的十分厉害。   徐亦闻言,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,扬着眉冲我扮鬼脸,就连宋清,也忍俊不禁的摇摇头,笑。   我:“……”   ……   我们三人就这样顺利的留在了这儿。   每天萧逸早出晚归,但再也没发生过之前的失踪事件。   这几日,听当地的居民说,上次萧逸出事是好不容易建成的防水堤不稳固,经暴雨冲刷后崩塌,水流顺延而下,很快就冲到了邻边的几个小城镇,从而引起大范围的灾难,遂萧逸不得不亲自带领大家分支救援。   政事上的事情我不好过多的追问萧逸,只是每每见他带着黑眼圈连夜商量对策,便从心底觉得心疼,但这水灾的事情一日不解决,千千万万的百姓又会持续受苦,无奈之下,我只得晚晚都守在萧逸的房里,期翼他闲暇时能够说上两句话。   但气人的是我居然每次都会迷迷糊糊的睡着,待猛地惊醒后,却发现自己好好的躺在床榻之上,而窗外的天早已亮了,萧逸……又走了。   来这里转眼四天,四天里,除开我找到萧逸的那次,我们没有再说过一句话,就连偶尔遇到,也是匆匆一瞥后,萧逸就与身边的人交谈着着急离开。   我觉得心里很空,淡淡的有些不满,但一想到所有的人都在遭受着苦难,而我却还能每天见上萧逸两次,便又感到很幸福。   昨日,圣上赐来的救灾物品终于到了,百姓们都很高兴,各自抱着棉被衣物谈笑着离开。   趁运送物品的侍卫还没离开,我赶紧写了两封信,叫人帮忙捎回去。   第一封,是给安将军的。其实,我一直都觉得他并不会怪我,因为他是个将军,生里来死里去大场面见多了,大抵会觉得有时候依着自己的心闯闯也不甚大碍。   第二封,是给于侦韦的。我写这信的时候有些犹豫,不知该不该写,亦或者写些什么,最终,我提笔简洁的写下“已遇故人,诸事安好,勿念”,便封上信封。   ……   相比圣上赐来的众多生活用品,最值得幸运的是,缠绵数来天的雨总算停了,今儿个早上,红彤彤的太阳冉冉从东边升起时,整片暂居的村落都洋溢着欢快的笑声,毕竟,只要天公作美不再下雨,事情会好办得多。   我和徐亦和宋清掺和在热闹的人群里面,和居民们一起放声的开心大笑。   午饭后,我领着几个小孩儿蹲在林子里,拿着树枝当笔教他们识字。   我教他们已有三天了,因为萧逸一直很忙,宋清徐亦可以为治水伟业搭上一把手,只有我,没有丝毫用处。   于是,我就拉着同样很闲的几个娃念起书来。   事实上,第一次教他们时,我很心酸,因为他们一个字都不会写,更别说自己的姓名。   我很想争取时间把自己所知道的都教给他们,便上午下午一有时间就拉着他们一字一字的认。   第一日,孩子们许是新奇,学得很认真,第二天就松懈了,到今天,个个都惦记着雨后新长出来的蘑菇,一点学习的态度都没有。   坐在大石头上,我甩着树枝冲他们教育,“知识是根本,你们知道么?只有充分刻苦的学习,才能明白许多大道理,最终做一个有用的人。”   孩子们方才本都耸拉着表情,此刻居然端坐了起来,眼睛认真的盯着我这方。   很受用的点点头,我以为他们总算明白了我的丝丝苦心,便要继续,“这样就对了,我……”   “亚亚。”   熟悉的嗓音从背后传来,我蓦地转过头,见萧逸站在我身后,嘴角挂着浓浓的笑意。   我脸上有些挂不住了,在一个大状元面前班门弄斧,确实有些心虚。   往前走上两步,萧逸坐在我旁边,摇摇头,“有些事情强求不得,我记得原来你也不大爱读书,似乎你爹爹一请先生便要藏起来的。”   不带这样在我学生面前掀我底子的,怒视萧逸,我瘪瘪嘴,扭过头。   孩子们哈哈大笑起来,立马拍拍屁股,如被解救般的从地上爬起来,连连扮着鬼脸往另边跑,“萧大哥,你家媳妇儿好啰嗦的!”   晕!这群死小孩……   恨铁不成钢的瞪着娃子们四下抛开,我揉了揉太阳穴,觉得很闹心。   “亚亚,这些孩子生长在这里,便注定了他们的一生,当然我不排斥偶有例外。”萧逸看着竹林深处,又回头看我,“英雄不问出处,有时候越平凡的地方越能造就英雄,自然,这得看造化!”   “可是,和我们小时候相比,这些孩子也太可怜了,什么都没有,什么都不会。”晃了晃手里的树丫,我知道萧逸言之有理,可还是觉得这个世界真不公平。   沉默半晌。   萧逸站起身,背对着快落山的太阳,“我们不可怜么?无论怎么躲终逃不过利益搏斗,相反,这些孩子长大后,生活依旧淳朴,永远都不会面临我们那样的事情,所以,真正可怜的到底是谁?”   僵硬的坐在大石上,我听完萧逸的话,不自觉地又想起他父亲母亲的事情。   伤感陡然袭来,我捏捏拳头,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事情,至少现在不去想,“萧逸,这些日子,你从来没有这么早回来过,是水灾的事情已有很好的解决方案了么?”   第二十六章 自作聪明   天气日益晴朗,洪水的强度得以缓和,依昨日萧逸与我说的,治水之本在于疏通,目前他也正在与其余官员商讨,如何将这边的洪流引至缺水的北方。   至于细节部分,我就没过多询问了,因为他的样子看起来实在是好疲惫。   最后,离去之时,萧逸浅笑着与我说,再过三两月,这边的百姓们大概就可以恢复正常的生活……   我也与他笑,只是心里不由得想,再过三两月,我们就会回去了,从此……止于此。   ……   之后几日,我已然闲到了一种境界,因为那些孩子们自上次成功逃离后,便怎么都不肯再让我教了。   郁闷的坐在竹林里,我托着下巴数地上的小碎石。   “亚亚小姐。”地面兀的出现一道黑影,我回过头,看一眼宋清,拍了拍旁边的空石,示意他坐。   宋清倒不矫情,立马就坐我身边。   我吃了一惊,疑惑的瞟了他一眼,毕竟宋清这人平时还是挺客气生疏的。   事实上,数来天的相处,我对他的印象依旧停留在初次的惊艳上,至于他和徐亦的破烂事儿,我都自顾不暇了,哪还有别的心情?   “咳咳……”尴尬的咳嗽两声,宋清似乎有话要说,但又像端着面子不好开口。   我抿抿嘴,率先道,“徐亦叫你过来探探我的口风?”   倏地看着我,宋清的脸色更尴尬了,这也就证明我猜的果真没错。   “其实……他一直都挺忧心你的,有时候,想你的事情想得怒了,干脆就说不如把你娶了算了,然后当菩萨高高供着。”   听宋清风淡云轻的转述着徐亦的话,我难以置信的想哭又想笑,什么叫把我当菩萨供着?   “他就这样子,你可千万别多想。”有些膈应的冲宋清笑,我总觉得解释一下比较好,可这话说出口了,感觉又很怪异。所幸宋清并没计较什么,只是依然浅浅冲我笑。   “徐亦定是要你打探我想什么时候离开对吧?”摇摇头,交握着双手,我垂下眸,低声道:“你们若急就先走吧!我等等萧逸,就最后一次,体会下等他的心情。”   沉默了好些会儿,我再转头看宋清,“麻烦替我告诉徐亦,我心里有数,不会老和自己过不去。”   宋清没有接我的话。   犹豫着吞了吞口水,我纠结了些许时间,讪讪地凑他耳边更加小声,“还有,叫他……多考虑考虑自己的事情。”   怔了一怔,宋清似明白了我的意思,复杂的点点头,不再多说什么,只是陪着我干巴巴的坐着。   最后,我们回去的时候巧遇上方回来的萧逸。   宋清与萧逸本是同僚,相互打了个招呼,宋清便与我告别朝徐亦的房间走去。   若有所思的盯着宋清渐远的背影,萧逸兀自站在原地不说话。   为难的在心里翻来覆去琢磨了会儿,我很犹豫要不要告诉萧逸他俩的事情。   怎知,当我扭扭捏捏的小声与他耳边低语时,萧逸反倒一脸平静的看我,“不就这两人好上的事情么?我知道。”   知道?不信的瞪他,我反问,“你怎么知道?你若知道刚刚露出那副表情怎么回事?”   好笑的看我,萧逸边往前走便无奈回我,“我只是在想徐老相会不会扒了徐亦的皮。”   呃……这个问题,确实值得深思……   简便的晚餐过后,我洗完澡,爬到陌生的床上,准备睡觉。   其实说实话,这还是我第一次睡这张床,因为此前,我都一直在萧逸房间等他,以至于最后天亮了,我却以一个很不雅的姿势躺在他床上。   我估计萧逸应该很无奈,所以今天我便很老实的窝在了自己房里。   靠在床边,看着窗外的月亮,我心里明白,其实,我还是很害怕,害怕与萧逸独自呆在一起,这之前的每一晚,我敢堂而皇之的守在萧逸房里,大约是心底很清楚,繁忙的萧逸回来的会很晚很晚……   有时,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,好多次,萧逸回房的时候我并没有睡着,可我却不想睁眼,特别是萧逸轻轻抱我到床上的时候,我就更不想醒了……因为这种温暖会令人上瘾,可悲的是,我觉得相比上瘾更难的是戒掉。   试过第一次,后来我便益加熟门熟路的装睡,然后心心念念的等萧逸回房,感觉他慢慢抱起躺在桌边的我。   他的怀抱很舒服,以至于我总觉得这桌与床之间的路程委实太短,于是,我会每每趁他未回时,将桌子往外移一点。   一天一点,我自作聪明的以为这样萧逸就不会发现,事实上,萧逸大概真的没有发现,因为他好像从来都不会注意这些细节问题。   如此,我便很安心的持续进行着移桌子行动,直到某天清晨,我醒来睁眼时,看到那桌子居然都偏到了门边,天知道,之前这桌子可就在床边不远!火急火燎的从床上滚下来,咋舌的盯着面目全非的摆置,我捂着脸连着三夜没有踏进过萧逸的房间。   ……   不经意的笑出声,我恍恍惚惚地盯着空空的床侧,突然就觉得萧逸好像就安静的躺在这里,沉静的侧脸,微抿的嘴唇,还有浅浅起伏的胸膛……   手慢慢地抚上去,却蓦地扑了个空,我猛地清醒过来,用力的闭眼又睁开,无神地掀开被子,穿上鞋走出房间。   萧逸与我的屋子仅有一房之隔,趁着朦胧的月色我慢慢地踱过去。   一步步近了,我顿住步伐,看着从房内晕出来的光亮。   萧逸的窗户没有开,我放心的再上前两步,呆呆地站着出神。   忽的,“吱”一声,房门从里面打开,萧逸披着袍子像从天而降般站在门边。   这幕忒像一幅画,但画里不会有我。   身体顿时僵硬,我紧张的朝他摆了摆手,着急的解释,“天热,我纳凉!”   萧逸穿着乳白色的内袍,神色在夜光下,有种白日里没有的柔和。   “我屋里凉,进来吧!”语罢,侧过身,给我让出条宽敞的道。   不可置信的扭着手指往里走,身后的门一下关上,我不由自主的抖了抖肩,很小家子气的小碎步坐到桌子边。   桌子的位置似乎被移回了最开始的位置,就在床边。   我尴尬的假装摸摸脸,却感觉面颊已热的发烫,忐忑不安的垂着头,我不由猜测,不会萧逸已经明白我的小动作了吧?   萧逸姿态优雅的为我斟了杯茶,我尴尬的接过,别开头掩饰性的猛喝一口,却不留神呛出了眼泪。  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做贼心虚么?   用袖子连连抹了两下嘴,我晃了晃脑袋,从心里觉得再这样下去可不行,如此扭捏可不是我的风格。   “其实,我觉得吧!这桌子往外移些效果可能会更好!”将茶杯放在桌上,我义正言辞的睁眼说瞎话。   “是么?”挑眉好奇的睨我一眼,萧逸撑着下巴作恍然大悟状,“原来我是要好好谢你的,前些日子委屈你帮我布置了。”   “不客气不客气。”连连摆手,我假装没听到他的言外之意,傻笑傻笑。   萧逸也笑,只是那笑我怎么看都觉得根本是别有深意的笑。   熬到最后,我还是灰溜溜的逃了。因为之后萧逸压根就不再理我,反倒独自拿了本书,兀自靠窗认真读了起来。   期间,我喝了三杯茶,打了无数个哈欠,甚至不时的敲敲桌子以示意这儿还有个大活人呢!可萧逸至始至终无动于衷,只是手里的书页啪啦啪啦翻了一页又一页。   黑着脸回到自己房里,不知是不是气着了还是择床,我郁闷了一夜没睡着。   ……   小日子依然这么过着,不同的是,萧逸较之前闲了许多,偶尔会与我一起吃饭,偶尔会碰巧在夜里遇上纳凉的我,然后邀我去他房里,刚开始,我还是会去,只是,每每到后来,萧逸都会不理我的拿着本书看的出神,完全把我当做空气。   只要是个人,应该都会受不了,所以到现在,我都会装作没有听见的冲他矜持的笑,然后提议,“不若我们去看萤火虫?”   乡村的夏季很美,每到夜晚,丛林上空都像铺了层华光,漫天萤火虫一闪一闪,格外动人。   我觊觎这幕美景很久了,但苦于没人陪我去看,前阵子,徐亦打趣我,说是看我可怜兮兮,不如勉为其难随他二人凑合一下?   当时我就凑了他一拳,怒!很不屑的冲他道:“你大爷的愿意勉为其难,本小姐还不乐意呢?”   徐亦也不恼,无耻的勾着抹笑揽着宋清的肩膀悠哉游哉走了,边走还边叹,“凄凄惨惨戚戚,怎一个‘寞’字了得,唉……”   我自是不和他计较,只是心里蓦地有种希翼,倘若能和萧逸一道,应该是件很美的事情,哪怕我们以后分开,也多了分圆满的回忆。   第二十七章 萧逸独白(一)   很久很久之前,我第一次见亚亚的时候,从来都没想过有朝一日我们会分离,而且是有可能永远的分离……   那时,我拿着锤子,一边回想夫子教育的礼义廉耻,一边使劲的朝墙锤啊锤。   然后,某年某月某日,西墙终于在我的努力下崩塌了个大洞。   我还在泛懵,蓦地,一凶神恶煞的丫头扑腾着墙灰,利落的越过来迅雷不及的就给了我一爪子。   其实我不疼,只是更懵了。   然后,那丫头得意洋洋,“萧逸是吧?你说我像白猫是吧?你还说我会扑腾爪子是吧?”   我没有回话,但从此在心底牢牢的记住,在墙的那边桃的那边有个叫安绯亚的,很记仇!   她父亲是将军,我父亲是左相,听起来风牛马不相及的,但左邻右舍,交情还不错,但亚亚是女娃,夫子说,女娃要矜持要淑女,这样才能嫁个好人家,故此不能常常抛头露面。   我很不屑,真的!那丫头天天和我见面,也没怎么……   于是,我秉着不会就问的原则问夫子,若一个女娃经常和某个男娃日日见面,怎么算?   当时,摇头晃脑的夫子猛地瞪大眼,拍了拍桌子,大怒,“此乃私会私会,万万不可啊,除非……”   除非什么,我将吓得埋进桌下的头抬起来,囧囧有神的盯着学识渊博的夫子。   高深莫测的笑了笑,夫子捋了捋胡须,“除非那男娃娶了那女娃,便不叫私会了,叫培养感情。”   顿悟的点了点头,我从那刻陡然明白,其实我和亚亚见面可以不叫私会的,叫培养感情。   自此,我不再有任何的心理负担,每天都和亚亚见面见得很欢脱。   亚亚很爱吃桃,每年七月是她最爱的季节,相反,这月是我最讨厌的,因为这预示着此月我不再是人,而是猴,专门爬树摘桃的猴!   天知道,我有多讨厌爬树,衣服脏了不说,关键是没风度啊!夫子曾云:“一切破坏风度气质的事情都应不留余地的隔绝,并确保它永不再复发。”   彼时的我深信不疑,可我每每态度强硬一点,拒不当猴,亚亚就甩着身子,两条麻花辫晃来晃去的,然后嘟嘴扮可怜,“好桃子,你摘得桃子特别甜!真的。”   明明知道她在欺骗我的感情,可我还傻傻的让她得逞,如此证明,真正傻的其实是我。   可我却犯贱的觉得这傻子当的感觉还不错,就算一辈子都如此,也不赖。   后来吧!我们都大了些,亚亚不怎么爱撒娇装可怜了,但换了种折磨我的方法,便是生气了吵架了不与我闹,反而扬着笑矜持的看着我不言不语。   这种滋味特别磨人。   以前,若是她错了我铁定不会哄她,可现在,无论是谁的错,最后道歉求饶的都是我。   终有一日,亚亚心情很好的冲我眨眨眼,神秘地告诉我,“这招叫驭夫三十六计的第三计,乃不悲不喜是也。”   好吧!其实就是假装毫不在乎假装风淡云轻,从而让在乎的那方急得跳脚,直到获得压倒性的胜利。   我很无语,拔腿就要走,结果一把就被亚亚拉住,然后怔神的同时,亚亚的小嘴就凑了过来,“吧唧”一下印在我唇边,然后晃了晃我胳膊,装可怜,“好桃子,你以前不理我时,我急得都要哭啦,你就不能让让我么?”   不露痕迹的敛下上扬的嘴角,我方想原谅她,却蓦地觉得不对,“你用的是驭夫三十六计的第三计?”   不好意思的笑了笑,亚亚往我怀里凑得更近。   冷下脸,我扬眉看她,“那你岂不是还有三十五计等着伺候我?”   第二十八章 萧逸独白(二)   有时,就这么想着以前的种种事情,会让我有种时间的错乱感,总觉得我和亚亚还应和以前一般,无忧无虑的,日日天马行空的很是欢脱,可事实上,过去的早就过去,而未来……却很遥远!   徐亦说我变化委实过大,不止一次的说。   我权然只当未听见,冲他浅笑。   “你看,你连笑都不一样了。”徐亦叹,又看我,“不是亚亚的错,你知道的,我爹为何中途弃你父亲与不顾,这中间的猫腻你应是知晓,利益权势的牵绊,就算安将军当日顺利呈上罪证,你父亲仍是难逃一劫。”   这样的话我心里透彻的很,可从徐亦嘴里说出来,还是觉得太过压抑。   “萧逸,放过亚亚吧!就算要报复,也已经够了,只要你和安平公主成婚,安绯亚一辈子心里都不会再舒坦,还不够么?”   摇摇头,我面无表情的看徐亦,“不够。”   “一辈子怀着对你的爱和愧疚痛苦一辈子,还不够?萧逸,你真他娘的狠!”   狠么?其实我觉得我一点都不狠,特别是对她,安绯亚!   自听雅酒楼偶遇后,徐亦时不时的就会找上我,日日与我纠缠,苦口婆心的叫我放过亚亚。   我真心觉得自己很憋屈,便寻了个契机引徐亦找上了宋清。   宋清是徐亦的梦中情人,我自小就知晓,但徐亦一直傻乎乎的以为宋清为女娃,着实傻的可爱。   我一直将这个秘密埋藏到现在,怎么说呢?我还是不大忍心叫徐亦明白他自己是个二傻的事实,然而,徐亦的磨功着实威武,逼得我不得不转移他的注意力。   其实,对亚亚的事情,我一直都不着急,直到琼林宴圣上突兀的赐婚,我才蓦然醒悟,原来不知不觉中,已走了这么一大步弯路!   后来,我与亚亚说,那日,我是想请圣上赐我和她的婚,她很惊讶,殊不知,我却谋划了很久。   三年。我和亚亚分开三年……   当初离开时,无论心里多恨,我却没动过真正分开的念头!   敢肆无忌惮的走,也就从侧面证明了我对亚亚有多信任。   她不会忘了我,我确定!  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考中状元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报仇,毕竟身在官场,我爹他多少会有几分最坏的打算埋在心头。   大抵是心里有种执念吧!不把这一切做完,就算回头和亚亚在一起,心里也会有膈应,不止我,她亦如此。   当日,圣上赐婚前,曾问我考取功名所为何,我回的是“孝”,而非他们理解的“效”。是的,若不是为了将成王绳之以法,我何必将自己陷入这个肮脏的漩涡,只是,人算不如天算,我多想厉声拒绝所谓的赐婚,可是,不能,因为我要报仇,我要在官场稳稳的站住脚跟,所以,我在心里说,亚亚,等等,再等等……   可她一点都不明白,只当我怨着她,恨着她!所以她和于侦韦亲近的一起游湖喝茶,甚至到谈婚论嫁。   随她,爱怎样就怎样!   我在心底对自己这样说,更何况,如此倒免了我的难题,抗旨不尊什么的退婚什么的多难搞……   除开这件烦心事,其它的一切都很顺利,譬如成王。   证据之类我抓的全是利害的重点,再加之如今的时局比不得往日,圣上权利慢慢回收,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除了心头大患,有何不妥?   果不其然,圣上翻阅我呈上的证据后,很满意。   只不过,成王却在这个美好的当头抢先赴地狱了,这种打击好比当头棒喝,叫人喘不过气。   那夜,站在桃树下,我多想抱抱亚亚,就像以前那样,可理智告诉我不可以,分明她已撇开我奔向于侦韦的怀抱了,所以,我必须明哲保身的远离……   此后,生平第一次,我迷惘了,因为成王没了,亚亚没了,陡然间,我没有了任何的支撑点。   临沂水灾,给了我一个暂时逃避的理由。   出发前,安平公主亲自来了,我这是第三次见她。   第一次见她在琼林宴,明媚疏离。第二次见她在府上,高贵矜持。而这次,却感觉真实了很多。   “萧状元,这些日子,你和安家姐姐之间的事情传的可精彩啦!”   我站在她身前,见她老神自在的趴在桌子边,有下没下的玩儿着茶盖,冷不丁的又冲我道,“琼林宴后,我把她召进宫了,狠狠的欺负了一顿,哈哈哈……”   蓦地皱眉,我看了她一眼,不说话。   “啧,这就生气了?我不是替你出气么?不识好歹!”僵硬着表情将茶盖扔在地上,安平公主倏地站起身,朝门外走。   欲跨过门槛时,又回眸,微笑,“萧状元,其实你当我的驸马还不错,至少心挺忠诚的,虽然忠的不是我。”   安平公主走后,安顿好诗诗,我便趁着雨天往临沂出发了。   轿子驶过府前的道时,我复杂的掀开帘子看了看将军府,尔后离开……   临沂的水灾比我想象的要严重,与当地官员猛地扎入救援防洪等工作中,倒也暂时忘了别的苦恼。   这其中,洪水冲破刚筑的大堤涌入邻村是最最失策的事情,不顾同僚的规劝,我当时便随着选出来的士兵一块进行救援。   天气不好,设施不全,救援行动进行的很不顺利,在水里泡了三天两夜,每当我坚持不住时,我就告诉自己我手里还有个婴儿,她的生命才刚刚开始,必须坚持。   这个女娃是我无意中捞起的,当时,她窝在不大的木盆里,随水飘远。   没有多想,我顺着水流紧跟着追了过去,然后艰难的碰上木盆,将她抱在怀里。   这一漂流就是很久,直到水势缓解,我方抓住歪倒的树木停住,女娃已经很是虚弱,我不得不马不停蹄的走山路回到暂居的村落。   我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,可心底却很开心。   许是上天为了奖励我解救了一条小生命,所以他让我见到了我最想见的人。   “萧逸。”   那种激动与惊喜很难言语,我能感觉亚亚的双手环的我腰紧紧地,背后很快湿作一大团。   一霎间,各种情绪转换,我回过身,发现她也狼狈的完全不像话,脸色惨白惨白,裙摆黑乌乌的。   明明很开心,可我不得不佯装严肃的叫她离开,她沉默之后,没有同意。   我想,我大概真的很自私,因为,我并没有过分坚持,大概我还是希望她留下的吧!   此后,我们见面机会很少,她每次看我,眼神都小心翼翼的,总让我心底特别难受,曾几何时,她总是趾高气昂的瞪我,骄傲的把头一甩,就得瑟,“萧逸啊逸,你怎么也得依着你家娘子是不?”   我应该好好地纵容她,让她慢慢地对我解下心防,自在的与我处在一起。   不过很难,彼时,我才意识到时间是可以让很多东西变质的,我好像真的不再是以前的我,有些话怎么都说不出口,哪怕说出来也会变了味道。   亚亚每晚都在房里等我,所以,情不自禁的,哪怕繁忙的厉害,我也回来的愈来愈早。   她经常就趴在桌子边睡着,头发服帖的顺着脸颊,手习惯性的搭着脖子。   不想把她叫醒。   这是我脑子里一瞬间的想法,自然,我真的不会叫醒她,而是把她抱到床上,然后一直看着,直到天亮。   后来,这似乎成了一成不变的定律,亚亚每次都会睡着,而我,每次都会将她抱到床上。   再笨的人也会觉得不对劲,更何况,我应是不笨。   桌子离床越来越远,也只有她会觉得别人都是傻子,什么都感觉不出来。  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,你情我愿的事情谁都不会有意见,我自是欣欣然。   但,这样的互动因为水灾慢慢解决的情况而停止,亚亚,不再主动往我的屋子跑。   我有些抑郁。   某次,逮到站在我房前的她,我便请她进来,然后聊了几句就拿了本书读起来。   她很不爽。   事实上,我看书看得也很累,偶尔抬头看她,见她累的两只眼睛明明眯了起来,又突地似惊醒般的睁大眼,迷茫的把周围扫一圈……   最后,我还是没能如愿。   亚亚没有睡过去,我也没能把她抱到床上。   看她黑着脸脚步重重地走出去,真心说,我挺失落……   不过,幸运的是,这应该是个契机。亚亚对我自在了许多,偶尔会像过去般,义正言辞的拒绝我,亦或者会笑盈盈的看我,眼底似藏了几丝挑衅,“萧逸,不若我们去看萤火虫?”   ……   第二十九章 回归原点   仔细算来,我来这儿已有三月足矣。   怎么说呢?我想我该满足了,毕竟做人不能太贪心。至少,我和萧逸已有了很多很多的回忆。   临沂水灾的事情已然告一段落,尽管后期仍有诸多的后续问题,不过,这些都不属于萧逸负责。   被毁坏的房子重新建起,明日,村落的居民就会整体转移住处,我们同样也是明天启程离开。   今晚有个聚会,热心的村民说是为我们践行。   当初来这儿的时候是七月中下旬,这会儿,已到深秋,林子地面铺了厚厚一层泛黄的落叶。   我穿的是林嫂的衣服,也就是那呶呶的娘亲。衣服料子是粗麻布的,腰间用带子系住,不怎么美观,但挺暖和!   宋清和徐亦并没有撇下我,倒是悠哉悠哉的戏水看夕阳,整日早出晚归,日子过得颇为美满。   每每见到他俩,我权当视而不见,毕竟,在一个很悲剧的人面前秀恩爱委实是件该遭雷劈的罪过……   仔细盘点妥当房里的东西,我坐在桌边,手托下颚看桌面上空空的透明灯笼。   一月之前,这灯笼里面每夜都是亮亮的,好几十只萤火虫在里头撞来撞去,很可爱!如今因为天气的原因,萤火虫们都飞走了,这个灯笼,理所当然也就空了!   那些都是萧逸替我捉的,每夜我就站在旁边,星空下,看他利落的手一挥,一两只萤火虫就被他握在手心,尔后再转过身,微笑着朝我走过来,细心地将萤火虫搁在我手心……   ……   黄昏时,聚会开始,所有居民自发的拿出许多精心准备的酒食,就席地坐在铺满落叶的地上。   酒是当地居民自己酿的,特别辣,我只被怂恿着喝了两口,就已感觉头晕目眩有些找不着北。   隐约听着耳边的欢声笑语,心里突然就特别痛快,总觉得闷在胸口的那股浊气散的一干二净,很空阔!   最后的最后,我也不知自己喝了多少,大约不少,可神智很透彻,这是不是说明我的酒量天生就不错?   吵吵闹闹很久,我感觉有人扶着我一直往前走,可我不想走,便一直推一直推,但那人胸膛像堵墙一样,怎么推都不动,我恼了,便一巴掌拍过去,嫌弃的嘟哝,“这硬的墙弄得人真不舒服,赶明儿就把你拆了!”   墙不动了。   我很欣慰,感情这年头什么都是要凶一凶才听话的。   转过身,我想走回去,却突地被那堵墙弹开。咦,原来墙的反弹能力这么好……   身体不稳的就往地下倒,我还没意识过来,就猛地跌入某个怀抱。   “我靠!安绯亚,你怎么就不知道良心是什么?爷不管了,萧逸你看着办……”   我躺在软软的怀抱里,很满足,听见旁边很吵,便挥了挥手,“明明就是你墙的问题,怎么骂我没良心?大不了我拆了补个软的免费送你。”   耳朵上空传来浅浅的笑声,很悦耳。   还有,那硬墙似又啰啰嗦嗦嘀咕了好些,不过,我是不会和这般没气度的墙计较的。   朦胧中,我好像躺在了很软的床上,盖着暖暖的被子,很熟悉的味道。   不知为何,总觉得心里有些燥热,掀开被子,我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的睁开眼,屋子里似乎点了油灯,但光线仍然很昏暗。   揉了揉眼眶,我将身子不断往上蹭,想找个更舒坦的位置。   蓦地,头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,不痛,但很扫兴。   轻声咕哝了句,我恍惚的瞟过去……   很长的发丝,平整的铺在床面上,不止我的!   吃吓的瞪大眼,我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嗝,很浓的一股酸酒味儿。   晃了晃略疼痛的头,我费力地撑起脑袋,仔细的去看我身侧的那人。   他的眼睛紧闭着,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,显得更加挺立,尤其是嘴唇的线条。   我有些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,犹豫的将手伸过去,轻轻地描绘萧逸的唇线,然后往上,停在鼻尖。   温热的呼吸慢慢扫过我的指尖,一下一下,让我的心莫名的悸动起来,可内心深处,仍然不可避免的有些伤感。   萧逸,我们真的要止于此了!从很久很久之前到这一刻。   ……   “希望你以后幸福!我也会努力幸福!”附身轻轻在萧逸耳边说了这句话,我将头往右偏移,缓缓压上萧逸的唇……   不同于我的火烫,他的唇很冰凉,很舒服,我复杂的眨了眨眼睛,想要把那些酸楚赶离,眼泪却仍是“叭”的下滴落在萧逸的右脸颊,然后缓缓滑入黑发里。   我有些慌了,生怕惊醒萧逸,便慌忙的拾手去擦。   指尖刚触碰到他的脸颊,却蓦地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。   萧逸醒了,亦或是根本没睡着。   惊愕的与那双映着火光的眸对视,我下意识的想要抽回那只被握住的手,却反被他抓的更紧。   呆滞的注视了萧逸一会儿,我吞了吞口水,慌乱的移开视线,想从他的胸口爬起来。   然后,身体“唿”地悬空,腰间被萧逸的另只手轻轻一扣,待我回过神,整个身体都趴在了萧逸身体之上。   傻愣愣的与萧逸对视,我觉得身体突然僵硬地就像一大冰块,被动的随着萧逸的胸口慢慢起伏。   情不自禁的死死屏住呼吸,我嗫嚅半天嘴角,愣是吐不出一个字。   萧逸的一只手紧紧地扣住我的腰,另只手则缓缓插入我的手指,呈十指相扣。   心噗通噗通的狂跳,我努力理清神智,忒小声的叫了声“萧逸”。   萧逸没有回我,但眼睛却自始至终牢牢地锁着我双眸。   他的眼神太过专注,近乎于诱惑!慢慢地,他握着我的手一起移至我的脑后,微微用力,我的头便不自觉地往下垂,逐步的、越来越近的接近他的唇。   呼吸越来越吃力,腰间手的力度也愈发的重,我浑身灼烫,感觉唇齿间全是萧逸的味道。   头发透过缝隙凝成一片黑,丝丝缕缕,绕的脖子一路细微的痒进心里……不知过了多久,萧逸将我抱下来,压在胸前,再无一丝动作!   …… ……   马车哒哒地驶出熟悉的村落,我窝在最偏的角落,眯着眼补眠。   车夫这个极具技术性的担子当仁不让落在徐亦身上,为了让他少有怨言,避免一路的颠簸,我和宋清很默契的对他大肆夸赞了番,最后,结论表示,有时适度的夸大其词是有必要的,因为这的确可以提高一定人的潜力。   马车驶得很平稳,一路像飞一般,格外溜!   两天后,我回到久违的将军府。   回途中,我很少见到萧逸,不是没有机会,而是很尴尬,最后的那夜,我的记忆仍旧很清晰。   唯一见萧逸的那次,是途中在旅馆休憩,我们同坐一桌,他神色正常的无一丝异样,无论怎么我心里总归是有些小小的膈应……   在狠狠纠结他醉了我醉了还是我们都醉了之后,我释然了,因为我跟自己说我们结束了,或者说我的纠结终于结束了,我终于要做回以前的我了!   是的,我应该高兴,努力拉出个大大的笑脸,我飞奔的跑进后院,张嘴就胡乱喊,“爹、俏娟、绣衣、安雨粒……”   不出片刻,所有人都聚集在我院子里。   安将军闻讯过来的时候,俏娟已拉着我哭了好久,口口声声说我怎的变得如此丑了,又黑又瘦,可如何嫁人等等。   这三月多日子,我早已熟悉了我的面孔,并不觉得变化很大,这会儿听俏娟如此说,我也有些想哭了。   “我真的变得很丑了?”回过身,拉着背后的安雨粒,我希翼能得到些安慰。   安雨粒和我四目相对,僵持了老久,似拼尽全力般诚恳的对我笑,“不丑。”   我默了片刻,撇开她,抱着安将军“哇”的声嚎了起来,毕竟颜毁了,可就真一辈子嫁不出去了!   ……   如此三二天后,我自在的用着大家送来的各种养颜用品,忒欢脱。   安雨粒像变个人似的贤惠了起来,每日都会煲不同的汤来孝敬我,这天,喝着她方送来的汤,我朝俏娟得意地笑,“看来我的出走挽回了一颗失踪的淑女心,俏娟,你有没有觉得,你最近也很是娴静了许多?”   俏娟放下绣着的香囊,无语看我,“小姐,以往不说,你这次却是自作多情了。”又绣了一针,剪下线头,微笑,“二小姐已经定亲了,明年深秋出嫁。”   我正在喝久违的玫瑰花茶,不可避免的,我吐了自己一身。   “嫁谁?”粗鲁的抹了嘴巴,我强烈不可置信的瞪俏娟。   “就榜眼郎呗!”眨了眨眼,俏娟激动地放下香囊,跑到我身边,“小姐,你有没觉得我们府跟科举前三甲特别有缘。”   “孽缘!”我极快接话,又解释,“我没说安雨粒,不过那啥杜衡若一脸奸相不好对付啊!”   挥了挥手,我推俏娟一把,挑眉,“我没能拯救安雨粒,可你不能否认你变化很大,譬如温柔沉静了许许多?”   扭扭捏捏好半晌,俏娟飞着两朵红晕羞答答回我,“小姐,我也要嫁人了,就等着小姐回来允一声呢……”   不带这样的,我心如死灰的沉下脸,“你嫁谁?”   “就微语茶楼掌柜的,还是小姐做的媒呢!若不是小姐让我去请教别人怎么种竹,我也不会遇到尤二哥……”   尤二哥?还尤二姐呢?伤心地趴在桌上,我第一次觉得肝疼,呜……你们速度也贼快了些,让我甚有压力!   来来回回伤感了几天,我秉着教导的职责,整日叫上安雨粒煲汤做饭,再指挥俏娟养竹绣花,倒也心理平衡了!   ……   平静的日子总过得很快,大半月,我没有一次主动探听过萧逸的任何消息,不过估摸着该是封官加爵,然后等着娶安平公主了。   我的心越来越平静,至少我自己这样以为。   十一月、十二月、直到如今,萧逸也没有主动来找过我。   所以,我越发确定,那晚,我所听到的话必定都是幻觉。   “亚亚,再等等我……”   捡起地面上零星的几片落叶,我抬头看光枯枯的枝干,果然,那话只是我的梦,因为不舍,所以出现了幻听。   徐亦有来看过我两次,我曾问他和宋清的事情怎么办,却被他牵强的绕了过去,后来,我便聪明的不再过问,有些事,他想说的时候是不会瞒我的。   一个多月过去,徐亦没有再出现过,我也没考虑过主动找他,毕竟,这样的事我没有任何立场去建议什么。   其实,最令我意外的是于侦韦送过两次礼物,一次是大箱的精油膏,折腾脸的。一次是一方手帕,我曾经丢在科举考场的一方手帕……   第三十章 舍命相赌   近日,天气冷的让人都不愿出门,我每天抱着暖炉,歪在窗边看安雨粒和俏娟专心的绣嫁衣,觉得很窝心。   安将军虽然对我的那次出走从不提及,但却再没说要替我相个郎君之类的话,我挺省心,整日没有追求的吃吃睡睡,恨不得一直这样到老。   于是,大年三十就在我如此颓废的态度中来临了。   今年年夜过的颇为热闹,我不在的几月里,安雨粒和父亲的关系融洽了许多,这的确是个美满的现象!   初一至初四,我们随着父亲走亲访友,到了初五,临出门前却来了位访客将我堵在了大门口……   于侦韦披了件黑色袍子,挺厚实的那种,在白雪皑皑里特别出挑。   雪已经下了一两天了,地面上铺的满满一层。   我穿着厚厚的棉鞋站在走廊上,和于侦韦并肩看纷飞的雪绒花。   沉默……   无言的尴尬。   到底是我熬不住,率先与他打招呼,“那个,新年快乐!”   于侦韦朝我转头,轻轻拍了拍肩头飞过来落下的雪花,浅笑,“新年快乐!”   一笑误终生?   以前我一直觉得于侦韦没有那么大的魅力,可现在看来,倒是我没能品出他的气质。   “你这样看我,是觉得我英俊潇洒心生爱慕了么?”   我呆了一下,“噗”的笑出声来。   于侦韦也笑,眉角微微拉开。   伸出手接了片雪绒花,我视线扫过园里被雪裹满的树木,又转回来眯着眼看他,“是啊!公子生的好是俊俏,小女子实在心生爱慕的紧……”   “这可如何是好?我不思慕你!”听我说完,于侦韦佯装为难的皱眉,摊开手。   真心的晃着脑袋笑,我拢了拢袍子,道:“那敢情好!我们两清了是不?”   于侦韦点点头,又摇摇头,“仔细算来,大约还是我亏了!”   我不理他,就当没听到的转移话题,“你最近如何?”   “很好,你呢?”   “同很好!”   “亚亚,你最近听到过萧逸的消息么?”于侦韦蓦地放低音量,有些认真的询问我。   自然的摇摇头,我想了想,又补充,“我也不想知道。”   “是么?”紧了紧眉,“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,不过……”思索片刻,于侦韦露出抹不明的浅笑,接着道:“不过,你不想知道也挺好!”   我听出了于侦韦明摆着是揣着新消息来的,便不再作声,尽管心里还是有那么点好奇,但,憋得住!   ……   安雨粒随父亲去拜访前御膳房老庖长安荆山去了,眼下,我巴不得于侦韦快些走,我好赶着去好吃好喝一顿,可于侦韦确是个捣乱的,愣是在我冷言冷语下用完了午膳又喝了下午茶,才悠哉游哉踏雪远去,只留我咬牙切齿心心念念着错过的完美大餐!   后来几日,我就在安雨粒不停啰嗦着啥啥无敌好吃啥啥无敌美味的怨念中度过……   于是,我越发的埋怨于侦韦,恨不得叫他赔我大餐一顿。   雪约莫下了三天有余了,可能是之前水灾的问题,总叫我不住的担忧,不会这茬过了又来雪灾吧?   今日,我在忧愁民生大计的同时,忧愁的堆了个大雪人。   俏娟安雨粒及一众丫头缩在一边用脚踩梅花,冷寂的院子里热闹非凡。   后来,我发了会呆,想着去屋里给雪人找顶帽子戴上,却不小心踩到了安雨粒印的梅花上。   前脚刚踩地,安雨粒便大声嚎叫起来,一把将我推开,结果……我摔了个正着,一下子就跌坐在地上。   雪很厚,一点都不疼,只是难以置信安雨粒竟为了这个把我给推倒,恨恨瞪着她,我不说话,也不起来。   安雨粒很是尴尬,挤出抹笑,“我这不是顺手反应么?”   顺个头的反应,我努了努嘴,要搭着俏娟的手爬起来,却见远方焦急的跑来两道身影,穿着的是宫中内侍的服装。   还没等我从雪地上起来,其中一个就顺着人群跑到了我身前。   “安家大小姐么?”   懵懵的仰头瞧面前的两人,我点点头,有些不大明白。   “安平公主有事请安小姐进宫一趟,特命咱俩来接。”   安平公主?   身子不由自主的僵了僵,我不可置信的看着略高的一人,喃喃询问,“安平公主要见我?”   “是。”   也对,这本来就是个傻问题。   我默默地从雪地爬起来,朝两位公公笑笑,“我先换身衣服,马上就随两位进宫。”   简单收拾了下,顾不上安雨粒俏娟满脸忧愁的苦瓜脸,我匆匆出门坐上了软轿。   ……   一样的路,不一样的景色,甫记得,当初往这边来时,是桃花烂漫的春季,眨眼之间,就到了银装素裹的冬天。   不知安平公主有意还是无意的,引我前去的宫女仍把我带到上次见面的地方。   所幸我穿的衣服不少,否则这么个雪天,非冻得我结冰不可!   满枝的粉红如今被白雪取代,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,却各有特色。   行完了礼,我直起腰直视眼前的安平公主。   整片素雅中,她却穿了身火红的衣袍,衣袖边的绒毛在风中轻飘,不同于上次的俏娇,很媚!   她一直看着我,似在审视,又似在愣神。   我不想打断她,便也不作声。   “其实我第一次要见你,就是因为知晓了你和萧状元的事情。”   良久,安平公主终于主动开口了,我舒了口气,并不意外她会与我提到萧逸,只是,目的是什么?或者还有必要追究这些么?   “那时,我就想着,你可真对不起萧逸,所以,便叫人唤了你进宫,瞧瞧你的模样!”有下没下的拨弄着袖口的一圈绒毛,安平公主抬了抬眸,“长得还不错!”   我无语的看了她一眼,保持沉默。   “你怎的不说话?”两步走近我,安平公主瘪了瘪嘴,“和萧状元一样无趣。”   呃……有么?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挺有趣!   “好啦!我也不想多跟你说什么,身为公主,我很忙的。”歪着头,安平公主将脚下的雪踩得“吱吱”响,又猛地抬头,“你都没觉得好些天没见过萧状元了么?”   摇摇头,我诚实的解释,“其实,我大约很长时间没见过他了,三月了罢!”   倏地睁大眼,安平公主拖曳着长长的火红裙摆绕了我一圈,不可置信的边看边啧啧称叹,又突然意味不明的笑,“三月了啊?真能熬,你不想他么?”   依安平公主未来驸马夫人的身份来问这话,我自然得理智的摇头,并真诚的回答,“我们已经过去了!”   “得了得了。”幅度极大地甩了甩长袖,安平公主不耐烦,“别跟我来这套,当我真傻呢?人家萧状元多诚实,说要你娶你都不带眨眼的!”   身体里的血液陡然冰冷一片,方才入耳的几个字嗡嗡的,一直在脑子里重复飘荡,朦胧的很不清晰。   “你也别埋怨萧逸,他不找你呢确实是事儿挺多的,呐!你看要处理水灾后续问题吧?要妥善思考升官问题吧?还要筹谋怎么甩了我这问题吧?”   傻傻的听着安平公主一副万分理解的模样,我蓦然觉得这个……很戏剧化,就连话本里都不带这么峰回路转的。   “你不用太感激我,真的,我知道我很大度……”得意洋洋的笑起来,安平公主将双手拢进衣袖,扬了扬眼角。   “等等。”完全没理明白的打断她,我继续,“公主到底想说什么?”   “真没什么,就想告诉你声,萧状元在御书房前已经跪了两天两夜啦!不知这会儿还进着气没?”睁着两只灵动的眼睛看着我,安平公主表情极度无辜。   我:“……”   疑惑的扫了安平公主一眼,我干脆一如方才,选择保持沉默,毕竟,从安平公主嘴里说出来的话还真不怎么靠谱!   “你就这反映?指不定萧逸这会儿真往阎王爷路上赶了?”不可置信的分开拢在一起的手,安平公主怒气冲冲的瞪着我。   果真是无理取闹的小女孩儿,太阳穴疼的抿了抿嘴,我无语,“公主,我不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,没必要的,而且……”   “你不信?但的确是真的。”蓦地沉下脸色,一反之前无谓的表情,安平公主眼神陡然冷寂,有种完全不同的严肃,“你要知道,身为公主,驸马不是我想要就要,不要就不要的,身为国君,说出的话不是想收,或者能收就收的,这是尊严与威信问题。”   “萧逸现在怎么样我不知道,只是目前看来,情况不容乐观。”   怔怔听着耳边源源不断的话,我总觉得不真实,很不真实……明明就已成定局的事情,要怎么挽回?   “他,真跪了那长时间么?可,可在下雪……”眨了眨眼,我抬头看天,又傻傻的垂眸瞧地面厚厚的白。   “苦情计不就是这样演的么?应该的。”淡淡笑了声,安平公主朝我走近两步,“照我算来,父皇该是快允了,只不知道代价是什么。毕竟他对萧逸的父亲心怀愧疚,当初选择萧逸做驸马时,大约就存了弥补的心思。”顿了顿,又无奈的与我解释,“你知道的,皇室名誉是不容有瑕疵的,所以,最后结果怎么样,我不好猜……”   心突然很闷,除了心痛,更多的是什么,我也不能很清楚的表达,大约应是有些感动和愧疚,因为,我已经放弃了,而他,萧逸,却还在我不知道的角落坚持着么……   站的有些久了,我想快步离开,却猛地一阵腿麻,有些稳不住脚。   安平公主眼疾手快扶起我,速度快到我咋舌,但我没精神思索太多,便又要往前走。   “你要去找萧逸?我看不用了。”使力的拉住我,安平公主风淡风清,“在雪地跪了两天两夜的人,你想想该是多狼狈?这时候你去不会让萧逸好过多少,既然他瞒着你这长时间,该是什么都思量好了的,你安心回去便罢!”   眼泪差点就喷了出来,我努力忍住咽喉处的疼痛,听安平公主继续在耳边说,“指不定腿是要废了,啧啧,真狠得下心,不过,他就没想你若嫌弃要怎么办呢?”   这下我再也忍不住,眼泪猛地就滴下来。   “哟,我就随便说说,看你哭得!”捂嘴笑打趣了两声,安平公主转而认真,“其实残废的可能性还是比较大的!”   ……   后来安平公主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我都没听清楚,只想着要赶着去见见萧逸,看看他……还好么?可,似乎真的不应该去,特别是这个时候……   头重脚轻的随着侍者往宫外走,我不住的流着眼泪,完全不受控制。   真的,我没想过到最后,我越过了那道线,而一开始我以为早已离我远去的人,却还留在线内徘徊!   两天两夜……我抱着暖炉靠在窗边时,我盖着厚厚的棉被躺在床上时,我悠闲的喝茶吃糕点时,萧逸,一直跪在冰天雪地,默默地忍受着、坚持着。   眼泪仍是不受控制的往下掉,我停下脚步,慢慢的蹲下身,不顾面前引路的侍者,将头埋在袍子里,萧逸,你干嘛要这样呢?娶你的公主不就好了么?我是真的决定放弃了,可现在,怎么办呢……   愣愣的靠在宫门附近的柱子边,我无神的看着眼前笔直的覆满白雪的道路。   听安平公主的意思,她也不确定圣上是否已赦免萧逸,那也就是说,萧逸大约还跪在那儿……   回去?我怎么安心的回去?哪怕茫然地守在这里,也该是好受一点。   今日,已经是第三天了吧!雪这么大,萧逸应该受不住了罢!真傻,真的,不行就走呗,干嘛像个傻子似的一直跪着,真要废了双腿才满意么?   越想心越不安,我闭上眼卯了口气,迈开脚步就往前走。   是的,萧逸已经在雪地跪了那么长时间,倘若圣上仍旧坚持己见,那么,他就真的没救了。   宁愿自此陌路,我也没想过要求萧逸为我冒险!   路上的积雪还没清理,深一脚浅一脚的胡乱走着,我才恍然明白过来,我根本就进不了御书房,而且更不知道路,去找安平公主么?不,大约她是不会帮我的……   顿住步伐,我混乱的看着路边的枯枝,不知所措。   如果可以选择,我想我会在很早很早之前,就找个人嫁了,那么后来的事情是不是都不会发生?至少,我不会固执的和萧逸牵扯不清。   就因为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不舍,所以更不舍得放弃,可,这样却害了他,我不想的……   抚了抚额头,我擦掉脸上的泪水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   前方是条分叉路,就算找不到目的地,可走来走去总比胡思乱想要好得多,挑了条略窄的,我急速往前走。   即将转角时,我往后瞧了瞧,方要继续往前,却觉得另条分岔路远处似乎走了来几道身影。   慢慢接近,我看清,似乎是两个宫人抬着个木质担架,往这方走过来。   担架上躺着个人,盖了件玄色袍子,头微微偏右,看不清脸,只能瞧清黑色的长发洒在袍子上,还有几缕略过担架,随着露出来的衣袍在风中飘摇。   细微的雪还在飘,我拿着安平公主方才塞得把伞撑在雪地,有些呼吸不畅。   小雪绒一片一片落在玄色袍上,又极快的消失,唯有发丝间留下不间断的白点。   距离越来越近,我将手撑在一边的矮枯木上,却震得枝上的雪扑簌扑簌的大团坠落……   是萧逸么?   我想奔过去确认一下,双腿却完全使不上力,心里的恐惧一点点填满整个胸腔,让人透不过气。   抬着担架的宫人转了个弯,绕道我方才走过的那条大路。   角度偏转,担架上那人的脸慢慢在视线中清晰。   玄色袍子微微遮住了下半张脸,只露出双紧闭的毫无生气的眼眸。   心猛地往下坠,我倏地扔开手中的伞,往前走,却被一边的枝桠钩住了袍子。   慌乱的用手去扯,却绕的愈加难解,我索性用力一挣,却因力度过大,整个摔在雪地上。   顾不上其它,我连忙爬起来,往前方追过去。   宫人的脚程很快,才耽误一会儿,他们似乎都已经近了宫门口。   距离逐渐拉近,可我突然很害怕,心里近乎于一种绝望的感觉,分明再走几步,我就可以拉开那袍子,看看萧逸,看看他是否还好好的活着?   可……不敢,不敢再往前,不敢去确定最终的答案……   距离又被拉远,我怔怔地站在原地,就这么看着。   “你,你知道……”看向一侧宫门的守卫,我用手指了指马上就要消失在眼前的宫人与萧逸,鼓足勇气的小声开口。   “哦,萧状元么?”不待我吞吐的说完话,守门的侍卫往我手指的方向探了探,不以为然的抢先应声,“据说不知怎么受了点伤,方才急忙唤了御医诊断过,现在大约奉命送回府邸修养吧!”   心中的大石砰然落地,我急吐一口气,缓下了闷燥,继续拖着步子追去。   宫门附近有顶小轿,我看着宫人仔细的将萧逸抬进去,有些犹豫自己是否要紧跟着上轿……   还是不要吧!反正萧逸已经略无大碍……可他的腿,怎么样了?   雪还在下,情不自禁的随着那顶缓缓启程的轿子往前走,我一路恍惚担忧,却始终没有做好准备。   见到萧逸,我应该对他说什么?问他是不是真的决定要我?所以不顾一切的舍命相赌?   融化的雪水渗进鞋内,冰的让我感觉麻木,可这真的不算什么,和萧逸所承受的相比……   雪花一团一团,落得越发密集,小轿在雪中显得模糊了起来,我心中微急,顾不上浸湿的外袍,迅速加快脚步。   不知过了多久,只觉得世界都苍茫了,前方的轿夫才顿下脚步,缓缓落下轿子。   雪花粘了一身,我呼了口白气,将连着外袍的帽子移开。   一停下脚步才觉得全身都泛着酸痛,然后,视线微转……   这不是状元府,我发现,同时,这也不是我所熟悉的任何一个地方。   怎么会到这里?   我猛地往轿子那边望去,却见几名轿夫正站在我身前,极度讶异的瞪着我。   我连忙将帽子戴上,快速的越过他们,往前走。   轿子停在空白的雪地上,我拂开轿帘,理所当然,里面空无一人,大约,我走神的空档,萧逸已经被移置那所空屋。   视线右偏,我盯着已与雪融为一体的小屋,有些思绪不清,萧逸为何会到这里?而这里又是哪里?   第三十一章 顺其自然   积水的鞋踩得雪地“吱吱”作响,缓下步子,我犹豫不决的站在被雪掩埋的小屋前。   四周很空旷,结冰的河,重重环绕的山,都愈发让这儿显得寂静。   捏了捏泛冷的双手,我深吸口气,决定还是率先看看萧逸的情况。   再往前走上几步,欲推开那扇微敞的门,那门却猛地从里面打开……   惊了一下,我倏地抬头,却见琉歌端着盆冒着白气的水,同样瞪大眼眸讶异的盯着我。   “绯亚小姐……”   很快的合上嘴唇,琉歌神色复杂的瞧了瞧内屋,又将视线转移到我这处,压低音量,“这儿距府邸甚远,绯亚小姐如何前来?”   木盆里的白雾腾腾的往上飘,我咬了咬下嘴唇,没有回答她的问题。   “你家公子……如何?”视线情不自禁的循着门缝探向屋内,却模模糊糊什么都看不真切。   迟疑的垂下头,又倏尔抬起来,琉歌让开身子,将脸别开,“绯亚小姐自己去看罢!”   琉歌向来是对我有怨言的,这会儿我也顾不上其它,生生紧握双拳卯着口气走进去。   这屋子虽小,但被布置得很精巧,日常用具应有尽有,摆放的颇雅致,显然是费了番功夫。   越过屏风,我刚要走进内室,却被随后跟来的琉歌拽住。   轻手轻脚的将我带到屋外,琉歌交握着双手认真的看我,“绯亚小姐,你知道这儿是哪儿么?”   雪还没停,但势头小了许多,零星的雪绒懒散的随风飘忽。   我四下又细心地瞧上几眼,仍旧摇摇头。   “山的那头种着桃树,那边种着梨树,今年已经开始结果了,虽说味道涩了些,但明年应该会好上许多。”   桃树梨树?   随着琉歌手指的方向望过去,我不解的皱眉,“为甚要种上那多果树?”   收回右手,琉歌低笑两声,侧头正对我,隐隐似有些不满,“公子曾说,这是绯亚小姐和他的约定,不记得了么?”   不记得了么?   琉歌的质问声响在耳畔,将我脑子里那些过去的戏言全都翻腾了出来,那些,我并没有当真的戏言!   似乎,以前,我和萧逸有说,以后要找一处漂亮的不能再漂亮的地方,四周要有山,很多的山,种满桃树梨树,还要有半山的蔬菜,然后我们就可以无忧无虑的住在这里,管什么官场争斗,顾什么礼仪禁忌,直接安安逸逸过一辈子就得了……   可,这只是在现实的压抑下在心里勾勒的世外桃源而已,当时的我们,大约没有当真的,至少我没有当真!   “这些,是什么时候备下的?”不可置信的遥望着远方,我恍惚的喃喃出声询问。   “果树是四年前就已经命人种下的,但这房子却是几月前才仓促建好的!”顿了顿,琉歌又道,“在公子进宫面圣之前,我就已经等在了这里,待会儿府里的另外几个丫头也会过来一起照顾公子。”   “方才的宫人有说公子的腿已被御医仔细探过,因冰雪冻得厉害,伤了筋骨,虽说没有其它利害,却是会留下隐疾,日后阴雨冷天怕是疼痛不断……”   默默地埋首盯着足下的白雪,我踮起脚尖踩了踩,声音很轻很轻,“你家公子好像没有想过要告诉我这一切,是么?”   琉歌没有接我的话,沉默了许久,才幽幽道:“等一切都结束后,好好地去见绯亚小姐不好么?至少,公子是这样想的。”   仰脸对着半空的雪花,我将苦涩的念头压了又压,笑了笑,看向琉歌,“那,就如他所愿罢!”   ……   很难想象,那日,我就这么回来了,在踏进那所小屋前,在见到萧逸前,我选择放弃,回到了将军府。   雪天早就过了,冬日的阳光最为珍贵,因为经历过了严寒,所以会让人有种特别幸福的感觉。   倚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枯枝丫,晃了晃被阳光照的有些头晕的脑袋,我决定出门走走。   这些天,我心底一直很挂念萧逸,但却不曾后悔当日离开的决定,他有他的骄傲,我不应什么都不顾的去打破。   徐亦一直没来找过我,我也没有去打探过任何他的消息,倒是于侦韦又来了一次,给我送了些稀奇古怪的美食。   我与他讲了萧逸的事情,反却遭到他的一通鄙视。   因为,于侦韦说他前些日来找我,便是要告知萧逸去跪求圣上赐婚一事,结果当下就被我拒绝,于是,他便爽快的不再提及。   无语的盯了于侦韦片刻,我也只有保持沉默,啥话都不说!很明显,这厮压根就是故意的……   ……   顺着小径走了走,寻了处阳光不错的地方,我坐了下来。   我一直都以为趁萧逸养伤的这段时间,我应该能把所有的事情都理得清清楚楚,可事实却证明,依旧很糊,很多东西根本就没有多余的心情去想。   好想见见萧逸,这种感觉太过强烈,以至于我觉得时间过得真慢,一天一天,像一年一年。   有时候会想着管它呢,去找萧逸吧!见到他就好了,可,他明明就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,似乎都没有我烦心的必要,只是,萧逸他真就这么有信心么?料定我会这么一直傻傻等着他,不会率先决定走开?   “唉……”踢了踢脚边的碎石,我捋了捋飘到额前的头发,索性站起来。   不自觉地走到西墙边,我犹豫了片刻,干脆扒开掉光了叶子的枝干,了当的穿到萧府。   最近,我一直很留心圣上对萧逸的事情,但令人讶异的是一切都太平静,圣上既没允了萧逸想要退婚的请求,也没提过这事的最终解决方案,一切都像原来一样,平静的让我有些心慌!   避开内侍,在萧府转了两圈,直到太阳有些黯淡了,我便循着方才的路子走回去。   因为是冬天,绿篱早就成了一排枯枝,没之前那么密集,理所当然视线也就通阔了很多。   我刚越过墙洞,就看见前方立了抹修长的身影,一袭浅绿色的袍子,让整个干燥单调的世界都清新了许多!   手无意识的往下落,碰的枯枝相互交错的一声轻响。   前方的身影倏尔回过头,恬淡自然的冲我微笑……   此时的阳光明明很暗淡了,可我却觉得有些刺眼,一缕缕闯进眼眶,酸痛酸痛的!   ……   “早知如此,我就该回萧府等你了。”万般寂静中,熟悉的声音飘到耳畔,好不真实。   扬了扬眉,萧逸朝我走近,步伐不快,却也不慢。   “你等很长时间了?”下意识的张嘴就回答,我又觉得有些不对劲,连忙再问,“你的伤好了?”   “嗯。”轻轻应了声,萧逸不再言语,继续专注地盯着我看。   垂下头,我如梦初醒的发现自己还处于一个很尴尬的位置,仍要走不走的站在枯枝干前,便赶紧扒开枯枝走出去。   萧逸站在我前方两步远,气氛有些僵硬。   我绕了绕衣服带子,一时有些为难该说些什么。   “你怎么没告诉我?”   “没告诉你什么?”再朝我走近一步,萧逸好笑的拉过我绕着衣服带子的手,慢慢在握在手心轻轻摩擦。   细微的摩擦弄得手心痒痒的,闹得我散乱的思绪更加难以集中。   “就……就你去面圣的事情……”   “亚亚。”萧逸突然叫我一声,语气微沉。   “怎么?”抬头看他,我犹豫的将手轻轻握住他的,“萧逸,你还怨着我么?”   拉着我转过身,慢慢拖着步子朝前走,萧逸转头与我浅笑,“我以为,你懂!”   心里猛然就有些酸涩,无关其它,只因为这句话。   “你知道么萧逸,就因为我能感觉到你不会就这么放弃我,所以潜意识的我总是在左右你的决定,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,毕竟我从不想要你去为我冒险,倘若早知今日,我当日一定会了了当当的与你划清界限,说真的我……”   握着我的手力量逐渐变大,“亚亚。”猛地打断我仓促的话语,萧逸摇了摇头,有些无奈,“亚亚,应该说所有的事情都是顺其自然,我的决定不会因谁而摇摆!”   “你喜欢那个地方么?”   萧逸蓦然转移话题让我有些愣怔,待缓过神,理解到萧逸指的是那天我跟着轿子到的地方时,唯有傻傻点头。   “那你觉得我们日后住在那里怎么样?”   住在那儿么?   “安平公主那事怎么办?”依着萧逸停下步伐,我不无担忧的紧瞧着他。   “没事。”安慰的将我拉进一步,萧逸顺手拂过我额前的发梢,“再过段时日,圣上应该会寻个是由将这件事情解决。所以……你现在只要去想,你愿意和我一直在一起么?”   这话,我想我应该等了很长时间,有时候,缘分真的是一种很莫名其妙的事情,到今日,去回想我第一次见到萧逸时的画面,会觉得,是不是有些东西,真的是上天注定?所幸的是,最终这些并没有离我远去……   ……   果不其然,几日后,圣上一道圣旨将所有事情解释的清清楚楚,只是萧逸付出的代价太过巨大,自然,这个结果,我们都不意外。   圣旨内容最终表达的只有一个意思,就是萧逸治水有方,但不幸在应承染上顽疾,宫中御医束手无策,而萧状元为保大局,不忍耽误安平公主的终身幸福,遂诚恳至极的表示主动退婚。   当今圣上被这番肺腑的话感动的眼泪纷纷,无奈之下,只好应下这个垂死之人的最后个请求……   看到这道圣旨时,我正坐在西墙边的枯草地上,背靠着墙,一手挽着萧逸的胳膊,一手捧着圣旨哈哈大笑!   不得不说,圣上真的是很有才!谎话说得都不带眨眼睛的。   忍笑拍了拍我抖得不停地左肩,萧逸佯装委屈的皱了皱眉,“怎么我死了你如此兴奋么?”   鼓了鼓嘴,将圣旨放在一边,我扑到他怀里去捏他的脸,“萧逸啊逸,你说你怎么能这样呢?”   顺手又环着他的脖子,我将头埋在他胸口,“说真的,萧逸,我应该没有问过你,值得么?就去求圣上的那事儿?你就没想过,倘若……倘若你的双腿真废了,我要嫌弃你怎么办呢?”   “会么?”用力地将我巴着他的身子推开点距离,萧逸指腹滑过我脸颊,将我眼角的眼泪珠拭得干干净净。   吸了吸鼻子,将脸别开,我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,厉声,“会。”   轻笑两声,萧逸伸手要把我拉过来,却被我一手拍掉,无奈之下,萧逸只好叹了声气,挪到我身边,“亚亚,不是我太过自信!真心说,你貌似没有‘会’的机会。”   “因为……”狡黠地拉开嘴角,萧逸紧接着开口,“我在膝盖处绑了可厚的棉布,充分完全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。”   呃……有没有搞错?明明就很煽情的气氛,干嘛说这样的话?   即将掉落的泪珠猛地无影无踪,我哭笑不得的想要推开他。   一把将我抱住,萧逸将下巴搁在我肩窝处,“亚亚。”   “嗯,我在。”轻应一声,我用力的回抱着他,凑到他耳边,小小声,“萧逸,你现在分得清韭菜和野草的区别了么?”   学我同样小心翼翼地凑到我耳边,萧逸也小小声,“七岁那年你问我的第二天就会了,所以你放心,跟着我,我不会让你过兔子般的生活的!”   我:“……”   无语的又抱着他更紧一些。透过柔柔的光晕,远处枯树尖似隐约瞧得见小绿芽了,嫩嫩的好可爱!所以,冬天是要过了,春天是要来了么?   第三十二章 情难自已   【番外—安平公主】   不知从啥时起,我居然成了举国上上下下的问题待嫁剩女。   真心说,这年头,公主当得也甚是不容易。   精确说来,这罪过得推在萧娃子他爹娘身上,倘若当年不是他娘勾引了他爹,这会儿,除了公主我还应有个头衔叫做驸马夫人。   想当年,父皇赐婚我与萧状元时,本公主芳邻十五,正乃娇艳欲滴花一朵,而如今,三年已过,唔!马马虎虎也是称得上剩女一枚了。   其实吧!不是我想当剩女,只是生不逢时,国家太强大,和亲那档子事没机会啊!再者,我也没啥契机与风流才子偷偷相约表情意,公主嘛!矜持啊自尊啊拿乔啊,你懂的……   这三年,我父皇那个各种急啊!只差把我洗白白直接抬到某某某的床上去了,汗!   每个少女心中都有一个梦,至死不渝一见钟情白头偕老恩恩爱爱……好吧!尽然我已算不上少女,但我的心永远是花骨朵!真的,所以,我要坚决抵制包办婚姻。   ……   萧家那小子今年两岁整了,各种可爱包子脸,懒理父皇那张黑咕隆咚浆糊脸,我拾掇好礼物,偷偷带着小月溜出了宫。   悠哉游哉玩了三四天,爬树登山捏萧家小包子,日子好不惬意。   念念不舍的啃了小包子好几口,我才依依不舍的打道回宫。   然而,我没料到的是,短短几天而已,我就顷刻从黄金剩女升级成了待嫁闺女。   事情太突然,消化且需慢。   愣愣的捧着糯米糕,我看着小德子唾沫星子飞飞飞,“啊!公主你不知道,祝大人一表人才,星眸俊脸,气质卓然,风度翩翩……”   将嘴里的糕咽下,我砸吧砸吧,有些不可置信,“那什么祝的是这届科举状元?”   “咳咳,公主,是祝之言。”   “那不重要,小德子啊……”敲了敲桌子,我舔舔糕渣,“那什么祝的比我小三岁啊貌似!”   “公主,这说明祝大人乃神人啊!年纪轻轻就如此了不得,前途无量!再说了,这年头流行老牛吃嫩草,公主不用不好意思……”   小德子巴拉巴拉依旧说个不停。   我瞄准位置将盘子的所有糕点都抓在手心,“啪”地全部朝小德子砸过去,啐,还老牛吃嫩草,你这是损谁呢?晕!   经过一宿的思量,我觉得吧!还是得会会那祝之言,毕竟经过萧逸那档子事,我得慎重点不是?免得人家迫于皇权不得不娶我是吧?又或者人家其实早就有了心上人了是吧?若真是那样,我岂不悲催到家了?   故,大清早的,我穿好衣服,便叫人请那什么祝的进宫会会。   这个时节,御花园的花开的很是娇艳,姹紫嫣红好不烂漫,我无聊的靠在雕花栏杆上,想着怎么和祝什么的掏心窝的谈天。   “嗨,小草你好?”或者,“祝什么的,你好嫩啊!”又或者,“状元爷啊!你真想娶了奴家么?”   恶寒的想着开场白,结果我却成功的把我自己恶心到了,撇了撇嘴,我还待想句正常点的话,却听见身后兀的响起一道清凉的嗓音。   “公主么?微尘祝之言。”   我倏地回过身。   他穿着便服,站得随意,身后的万花绿草却顷刻之间黯然失色。   嘤嘤嘤,小德子果真没骗我,风华绝代啊实在是!   我想我应该矜持点儿,不要吓到人家。   “咳咳……你好!”我将头发捋到而后,冲他笑。   他点了点头,回以一笑,身后的花花草草又黯然失色了一遍。   嘤嘤嘤,小弟弟,不要再诱惑你姐姐。   “咳咳。”清了清嗓子,我决定不要被美色所惑,还是早些进入主题比较好,“祝……大人,那个,先前琼林宴时,安平身体抱恙,无法亲临道贺,所以……”   据我所知,父皇就是趁我溜出宫迅速的在琼林宴把我卖了,而且卖得又是个状元,不带这样的,要是这次不成,我还有脸有皮见人么真是?   “所以,祝大人哪,倘若你对我父皇赐婚有意见的话直说就好,我不介意不介意……”   祝之言脸色莫名沉了下来,双眉微蹙,幽幽看着我。   心虚的声音越来越小,我鼓了鼓嘴,声音再小一点,“其实吧!我真能理解,没有感情的婚姻是可耻的,你若对我没意思我也不会怎么了你的……”   “公主。”蓦地打断我,祝之言朝我走近两步,比我高一头的身高让我顿时倍感压力,“公主,倘若……微臣对你一见钟情,二见倾心,再见,就情难自已无法自拔了呢……”   祝之言嘴角含着抹浅笑,话语如暖风,轻柔柔的拂过耳际,让我顿时愣怔在原地。   心跳的声音好像越来越强烈,我望着他清澈的眸子,觉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   一见钟情,二见倾心,再见,就情难自已无法自拔?   明明我们这是第一次见面好不好?可这样的人说这样的话,只能说,我好想……好想听一辈子…… 小说下载尽在http://www.bookben.cn--书本网 www.bookben.cn - 手机访问 m.bookben.cn 在线阅读:www.biqi.me iqi.me